他朝宫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放缓脚步来到穗珠身后。
看着她挽了一小截袖子,露出细腕。
十指润如羊脂,指甲红润泛着柔光,正细细地剥着橘肉上的丝丝橘络。
橘络行气活血,怎可剥掉?
康熙眼底含笑,低头凑在她已泛红的耳边,“再不出声,我可就要罚你将这橘络吃下去了。”嗓音低沉有力,又带有似有似无的缠绵。
穗珠心弦一颤,放下手中的橘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站起身来面对着康熙。
她双目潋滟,仰起头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奴才好好坐着,真没瞧见皇上呢。”
穗珠一双桃花眼今日在眼尾处往上勾了一笔,唇瓣的口脂涂满,整个人显得明艳了些。
她转身过来后,康熙呼吸一滞,随即放声大笑,戴着玉扳指的手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跟前带,“等久了吧?我这几日忙着也没过来看你。”
穗珠手掌放在他的胸口,闻言摇摇头,“皇上政事要紧,奴才在启祥宫里好好着呢。”她踮了踮脚,把他肩上的褶子抚了抚。
两人挨得很近,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和松烟味,还有一股芍药花的味道,穗珠一时怔住,她又皱鼻嗅了嗅。
“这是怎么了?像那松狮犬一般。”康熙后退一步,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然后朝外头击掌。
“等了这许久饿不饿?先用些宵夜。”
穗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跟在后面,脑子一转,这芍药清新淡雅,要选那颜色较浅,碗状花型的重瓣芍药才能是这种香味。
东边膳厅里,檀木圆桌,两人对坐用膳,御膳房的大师傅专给皇上一人做菜。
今儿桌子上有穗珠喜欢吃的黄焖羊肉和燕窝鸭子,康熙亲自拿了银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穗珠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什么味儿也没品出来还被呛到了。
那侍膳宫女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也不敢求饶。
穗珠拿帕子捂着嘴刚使劲咳了两声,宫女就被拉走了,对上皇上的目光,穗珠赶紧摆摆手,“别,不关旁的事,”
是她自己的原因,这乾清宫里的事儿都是大事,那宫女若是就这样被拖走了也不知要被拉去哪里。
她眼圈泛红,眼泪都咳出来了,康熙沉着脸朝梁九功点点头。
叫人都退下后,他站起身来往穗珠走过来,穗珠后来回启祥宫后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做了那样的动作。
她原本坐在圆凳上,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一下。
呼吸停止,空气凝结,她悄悄瞄了一眼,皇上锐利的视线扫过来,两人目光聚在一起。
穗珠咽了咽口水,手里还紧紧地捏着帕子。
康熙心下恼怒,而后不解。
他又朝穗珠再看了一眼,浓密卷曲的眼睫上还挂着两滴泪,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他不想朝她发火,收起眼里的戾气,两人默不作声地用完了宵夜,
月上中天,紫禁城已是宵禁时分,夏季的夜晚,星星铺满头顶。
穗珠用了水后重新换上自己的寝衣,她坐在架子床上环视了一圈内室。
三交六椀菱花样式的窗棂,上头嵌着贝壳和云母,月光透过窗户洒了一地。
屋子中间就是那一张圆桌和几只圆凳。
对面一张暖炕,上头铺着一床薄褥子,中间放着张三弯腿炕桌,暖炕两头各搭着一张坐垫,屋内陈设简单。
穗珠站起来,趿拉着软底鞋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冰鉴里的冰砖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出的融化气泡声。
穗珠朝外头看了一眼,皇上还是坐在宝座上看着书。
她忍着凉意咽了一口茶,大红袍的味道有些苦涩,穗珠鼻头一酸,看着皇上动了动,她又赶紧起身往里走去。
架子床上只有一套寝具,穗珠躺在外侧,伸手扯了薄被过来搭在身上,头枕在手心,她摸了摸那本被压在枕下的游记,那是她送给他的。
她亲手誊抄的,如今被他放在枕头下。
她的身体蜷缩在锦被下,一会儿想着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睡一次龙床,一会儿又想起那芍药的花香,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时耳边却听见梁九功急急忙忙的声音,不过片刻,门“吱呀”一声被关上,皇上换了衣裳去延禧宫了。
穗珠用力按住闷痛的胸口,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
乾清宫宫门关上,康熙站在软轿旁,脚步顿了顿,梁九功屏气凝神,弓腰不敢再催促。
没有人追来,皇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延禧宫里,住在后配殿配殿内的觉禅氏小产了。
今天日头很大,青石砖上泼了一盆又一盆的水,后宫里都用上了冰。
粗使太监们推着小车到处送冰,除了东西十二宫,连针线房、膳房、造办处等各处都用上了冰。
宁寿宫里的老太妃、太嫔们年纪大了,也得用上冰。
一时间,这些干粗活的太监就忙昏了头,按量按次的送冰,也没多的,于是偶尔漏掉一两个地方,又得重新上档,内务府再分配下来。
觉禅答应就不幸被漏掉了。
册子上明明写了延禧宫后配殿东配殿答应觉禅氏,上头还重重的画了勾,但是那两个送冰的太监不知道怎的就是没看见。
觉禅氏坐在屋里知道后一时气闷,还是身边的宫女给出了主意,又重新上报给惠嫔。
恰巧惠嫔当时去了钟粹宫里找荣嫔要花样子给大阿哥做袜子,这大热的天,又给跑腿的小太监塞了一块碎银子。
传来传去的,一时半会也没个音信,两边都打着扇子也没什么用。
觉禅氏又气又热,脸颊两边的汗就没停过,头晕眼花的,好不容易等来惠嫔的消息。
惠嫔得知后赶紧叫人给内务府递了话。
原本想将自己屋里的冰砖给觉禅氏匀一些,但是自己的冰例又早早被送往了南三所。
大阿哥整日里读书练武,闹着受不了热,惠嫔就叫人把冰砖都送了过去。
延禧宫里除了主位惠嫔,后殿的配殿里还住着两位答应和两位贵人。
四人都凑了堆,自然也没多余的冰块,觉禅氏又不愿和二人坐一屋里,只能生生忍着,等着内务府重新分配了。
待到戌时惠嫔回宫后,那冰块才前后脚的送了过来,觉禅氏早白了脸,解开衣领躺在床上半眯着眼。
等惠嫔进来时,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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