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起初的一点时间里,布里斯托与她漫无目的地谈话,没有任何重点。他的眼睛里闪着滑稽的绿光,和他头发的颜色并不相配。

他想知道她除了树莓外还喜欢吃什么,工作上是否顺利,等等,等等。

荆晓一一妥帖地回答。

她回避他的目光,低下头来,任由一缕头发晃到她眼前,遮住一点视线。

她在适当处微笑。

她认识他十几年了。她是他的义女。她并非极少见到他。她防备他,也同他不熟。他对她古怪的兴奋和爱怜让她难以不警惕。

布里斯托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很好,先生。”

“我看到你昨晚半夜醒了一次。是做了噩梦吗?”

他知道她昨晚醒了一次。

荆晓左手无名指又难以觉察地痉挛起来,随后被紧紧按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做了个不安分的梦。”

“噢?讲来听听。”

她心里已经拉起了最高警戒。

布里斯托叫来她,毫不掩饰自己调出了她前一晚在单人宿舍里的监控,是意在何为?荆晓当即推断上面的人已经开始怀疑她了。也许她同舒特勒的夜间接触让他们觉得有地方不对,他们的谈话没有他们想象得那样隐秘。也许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已经被威珀莱兹了的人的未亡人,有一定几率起异心。

可能他们是对的。

也可能他们是错的。

荆晓抬头,掩唇笑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梦见躺在床上,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把我往下拉,好像陷在泥里,有东西在把我一点点吃掉……其他细节就记不太清了,但这实在没什么。我总觉得以后不会做这样的梦了。”

布里斯托也朗声大笑起来道:“我近来总是担心你呢,怕你又一个人住不习惯。现在看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荆晓不自然地微微别过脸去,抿了抿唇。

她状似无意地摩挲袖子下伤疤的位置,面色带着惶恐与阴沉。

“我知道,”布里斯托终于说,“他对你不怎么好,也履行不出基本义务。你这两年过得很委屈。”

荆晓垂下眼睛,用右手扳住自己的左半边下巴,无名指半咬在唇间颔首。

“不,这是我该做的。我……”她的声音隐晦地发抖,“我很高兴能为研究院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即使我并非是主动地献身做了什么。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一切都是值得的。是吗,先生?请您告诉我是的。”

“当然,我的孩子,你做得很好。”布里斯托慈爱地说,“这是我们的错误,是我们识人不清——但现在你什么都不需要担惊受怕了。”

“怎么会是您的错呢?”她惊慌摇头道:“请不要这样说,先生。是我的问题。我应当早些发现。”

他们在这无意义的话题上绕了太久了,于是荆晓自然而然地带了些颤音,随后单手掩嘴,盖住半声短促的抽泣。察觉到对面的人在看她,她便又宣泄似的允许自己多啜泣几声,才放下手来,从桌角处抽了一张纸巾。

当她重整心神,打理好仪容后,布里斯托才终于选择撤离了话题,道: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再在这件事上多纠结了。……但你方才说这几天过得还算习惯,对吗?我注意到你也没去过自助室。”

在研究院,工作人员可以自主递交结婚申请,在上层审核完毕后,会被批准一位年龄差距在十岁以内的伴侣,每三个六日循环共度一次夜。这里无人有意压抑性,相反,研究院鼓励以性快感代替不必要的情感需求。批准结婚意味着风险,因此只有很少一部分申请会获得审批,而对于其他人,研究院贴心地准备了专门的自助室,每人每日有一次权限进入,最长半小时。

虽然没有去过,但荆晓料想自助室的设置和她的“婚房”差不多:苍白的狭小房间,托盘里的自助工具,顶端的一闪闪的红监控灯。

“我原本也不用自助室,先生。”她声音像难以启齿,“您是知道我们的特殊情况的……真要人来检查的话,我仍然是处女。”

“我明白,我明白。但那时候和现在毕竟不一样,对吗?”

她适时露出羞怯,又引起布里斯托一阵大笑。

他的手细细捻着桌角:“也许你还是更希望有机会能再结一次婚?这一次可得给你找个好的。”

荆晓惊讶地看向他。

“瞧你这模样!别惊讶,我的姑娘,你在我这里有特权。这样吧,等你以后——先别急着拒绝。说不定再多等等,等你又愿意的时候,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来为你安排。这次一定不会出问题。”

荆晓低头沉思半晌,感激地仍然埋头道:“太感谢,太感谢您——您对我太好了。但还是得再等等,我怕……”

他们像是一张网上的两只蜘蛛,小心翼翼地互相盘旋织网,既周全地相互周旋,也不断吐丝以掩盖自己的意图。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厚,好不容易才呈现出了中间的部分,慢慢延伸至这场谈话最终的目的。

布里斯托道:“我想知道你的’提取’能力是否能胜任一项新的工作。”

“我不常有机会进行单独的提取练习,先生,只有和疏导结合的那一种。”荆晓指出,“您的口吻不像是说我最常做的那种疏导式分析。”

“瞧瞧!这里还会有人比你更明察秋毫吗?是的,我指的是一次纯提取,不加疏导的那一种。”

荆晓流露出一丝按捺住的好奇。

“这一次工作任务至关重要。为了塞拉博达,为了艾维森德,它一定要精确、成功。”

这下荆晓了然了。一定是和战争有关的事务。

“……一个新抓捕的女兵,前线已经审过几次,没审出什么东西来,但他们确定她知道重要情报。现在拿她没办法,处死又可惜,只能送到我们这里。巡游终于该发挥配得上它的作用了。”

“我很荣幸得到这个机会,先生。”

话虽如此,信息提取是当前巡游里最弱、准确率最低的一部分,只有它还在被进行实践研究而非大量应用。荆晓自己并不认为换做她能审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我就知道。”布里斯托笑道,“这一次我也给你配备了当下最好的引路者,相信你们一定能合作愉快。”

“我们会的。工作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我说不准,亲爱的。前线那边仍然不甘心,他们想再榨出一点东西。不过这对我们也有好处,信息越多越精确嘛,是不是?”

荆晓笑着颔首:“当然,先生。”

*

荆晓走出布里斯托办公室,低头乘电梯下楼,像是要遮掩自己红过的眼眶。因为这个姿势,她事出有因且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面部表情被监控器录入的可能,不必再维持此前在办公室里的丰富神采。

在离开监控器的地方,她嘴唇紧紧扣在一起,冷淡、僵硬。

她回想他们在办公室里的谈话:“我知道他对你不好。”

他都看见过。荆晓想象布里斯托点开她与舒特勒在那间房间里的监控,两年,近一百个视频。她把左手紧紧包裹在右手五指里,抚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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