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衡约沈令仪去曲江。
不是夜里。
是午后。
曲江池边人不少,雪后初晴,岸柳尚未抽芽,酒楼却已经开了窗。年轻新贵临水饮茶,几个胡商牵着骆驼从岸边经过,卖花灯的小贩正收拾上元后剩下的灯架。
这里仍旧热闹。
像长安从不记得谁家的门前挂过白幡。
沈令仪没有坐崔家派来的车。
她随谢姑姑而来,穿的仍是裴宅侍香女衣裳。阿蘅也跟着,远远站在茶肆外。黄照混在人群里,低头看一个修车轮的老匠,仿佛真只是个讨活的脚夫。
陆沉舟伤未好,却也不肯老实躺着,坐在对面酒楼二层,手边放着一碟瓜子。
“曲江这地方,最适合旧情人断情。”他懒懒道。
黄照瞥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死。”
陆沉舟嗤笑:“小耗子,你还小,不懂。”
黄照冷冷道:“我懂。崔家怕了,崔景衡被推出门,来劝沈姑娘回笼子。”
陆沉舟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沈大小姐了。”
黄照低头看向池边。
沈令仪已经看见了崔景衡。
他站在曲江桥头,身上只披了一件青色外袍,脸色仍苍白。前几日卢府火场留下的伤还没好,眉眼间却比从前更清醒,也更疲惫。
他看见沈令仪,先行了一礼。
“沈姑娘。”
不是令仪。
不是裴姑娘。
是沈姑娘。
沈令仪停在桥边:“崔郎君。”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
这三步,比从前沈府水榭到崔家花厅还远。
崔景衡苦笑了一下:“你如今连‘景衡’二字也不愿叫了。”
沈令仪道:“崔郎君若今日只是说这些,我便回去了。”
“不。”崔景衡立刻道,“我今日来,是想把婚议的事说清楚。”
沈令仪看着他。
风从曲江水面吹来,带着雪后湿冷的气息。
崔景衡沉默片刻,道:“崔家递婚议,不只是为了护你。”
沈令仪没有意外。
崔景衡继续道:“也为了崔家。”
他说出这句话时,脸色更白了些。
“青盐入章后,沈案不再是铁案。崔家若重新提旧婚约,便可占一个‘不弃旧盟’的道义位置。往后沈案若翻,崔家是有情有义;若不翻,也可说是收留孤女。”
沈令仪静静听着。
崔景衡又道:“清流也乐见此事。你手里仍有东西,仍会追问早拟之罪、香匣、内库、御前。可青盐底册已经入章,他们用过你的证据后,便不想你继续站在风口。”
“所以让我入崔家后宅。”
“是。”崔景衡低声道,“他们觉得,女子入了后宅,便有门第束着,有夫家管着,有名声压着。你若再想见诸王、查教坊、追内库、问御前,便都不合适了。”
这一次,他没有替任何人辩解。
也没有把“护她”两个字放在最前面。
沈令仪反倒觉得,这样的崔景衡,比从前顺眼些。
“那你呢?”她问。
崔景衡抬眼。
“你也这样想吗?”
崔景衡沉默很久。
“想过。”
这两个字落下时,他像终于把自己也推到案上。
“昨日崔家议婚,我第一反应,竟是若你入崔家,至少能活得安稳些。没人敢轻易动崔氏妇,也没人能再拿妖女之名逼你出面。”
他说到这里,喉间微哑。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只护你,也是把你收起来。”
沈令仪垂眸,看着曲江水。
“你能想明白,已经不容易。”
崔景衡苦笑:“可太晚了。”
沈令仪没有说“是”。
可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崔景衡道:“我承认,我曾退婚,是因为怕。怕崔家受牵连,怕前程尽毁,怕自己也被拖进逆案。后来我查供词、入火场、递旧档,也是真的想补救。”
他看着沈令仪,声音低下去。
“令仪,我的愧疚是真的。”
沈令仪终于抬眼。
崔景衡停了一瞬,又改口:“沈姑娘。”
沈令仪道:“我知道。”
崔景衡一怔。
她说得太平静。
不是讥讽,也不是动容。
只是陈述。
“你的愧疚是真的,帮我也是真的。”沈令仪道,“你给我的线索是真的,你在书院替沈案说话也是真的,你从卢府火场里带出来的东西,救了父亲一半清白,也是真的。”
崔景衡眼中浮起一点极微弱的光。
可沈令仪下一句话,便将那点光压了下去。
“但这些真实,不能抵消当日退婚。”
曲江水声轻轻拍岸。
“也不能改变你如今仍站在清流秩序里。”
崔景衡脸色苍白。
沈令仪继续道:“你能承认崔家想用我,能承认清流想让我安静。可若明日卢相让你不要再查御前,你会如何?若崔家让你保全门第,不许你公开作证,你会如何?若清流告诉你,沈案只能查到韩敬、杜闻礼,不能再查皇帝,你又会如何?”
崔景衡没有答。
他答不出来。
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姓崔。
他走卢氏门路。
他在门下省任事。
他身后站着家族、师门、清流、仕途。
这些东西不是假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才让他不能轻易说一句“我什么都不要”。
沈令仪看着他,声音反而更轻。
“崔景衡,你不是恶人。你只是仍在他们那套秩序里。”
崔景衡眼睫颤了一下。
“那你呢?”
“我曾经也在。”沈令仪道,“沈府的女儿,崔家的未婚妇,父母安排好的长女。若沈家没有出事,我大约也会按那套秩序活下去。”
她看向曲江对岸。
“可沈府没了。”
崔景衡没有说话。
沈令仪道:“那套秩序保不了我父亲,也保不了母亲,保不了令姝,保不了兰蕙,也保不了楚州盐徒。它只会在死人之后,替死人写一个体面的死法。”
风吹过桥边,吹得她袖口微动。
她今日仍穿着裴宅侍香女的青灰衣裙,不像从前沈家大小姐,也不像谁家待嫁女。
她站在那里,清瘦,冷静,却像终于不再需要谁替她定义。
崔景衡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沈令仪认得。
那是两家议亲时,崔家送来的订亲玉。
沈府出事后,崔家送退婚书时,曾一并索回沈家信物,却没有归还这枚玉佩。后来她忙于逃命,也从未追问。
如今玉佩重新放在她眼前。
玉色温润,雕一枝并蒂梅。
她曾经也看过这玉,也曾想过,若一切顺遂,她大约会带着它入崔家门。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世上许多门,看似归处,实则也是笼。
崔景衡道:“这是崔家的信物,原该早早还你。”
沈令仪没有伸手。
“还我做什么?”
崔景衡低声道:“断旧约。”
沈令仪抬眼。
崔景衡将玉佩放在桥边石栏上。
“昨日你在裴宅说,崔家这门婚事,是收刀。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旧约若还压在你身上,崔家会拿它说事,我也会拿它自欺。”
他顿了顿。
“今日我还玉,不是要你原谅,也不是要你记旧情。是从今以后,崔景衡不再以旧约之人自居。”
曲江风吹来,吹动沈令仪袖口。
她看着那枚玉佩,没有动。
“那你以什么身份?”
崔景衡望着她。
“证人。”
沈令仪神色微动。
“若沈案重审,我愿作证:崔家退婚之前,已知沈案有疑;沈氏无失德之处,崔家退婚只是避祸。若有一日需要人证明供词早拟、沈案有伪,我会站出来。”
沈令仪安静片刻。
这不是许诺。
这是把自己写进案卷。
一旦他说出口,崔家便再也不能把他当作干净子弟保全。
沈令仪终于伸手,拿起那枚玉佩。
玉很凉。
凉得像一段已经死去的旧梦。
她没有收进袖中,而是转身,走到曲江池边。
崔景衡脸色微变,似乎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
沈令仪看着池水。
“崔郎君。”
“在。”
“这枚玉若还给崔家,崔家会说我旧情未了;若留在我手里,长安会说我待价而沽;若碎了,又显得像我怨恨难平。”
她抬手。
“所以,让它沉了吧。”
话落,她将玉佩抛入曲江。
玉佩落水,发出极轻一声响。
涟漪扩散,很快被风抹平。
崔景衡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却没有阻拦。
那一声水响,也像砸在他心口。
沈令仪转身看他。
“崔景衡,从今日起,你我之间,没有婚约,没有旧情,也没有亏欠可抵。”
崔景衡眼眶微红。
沈令仪继续道:“你的愧疚,不必还给我。你若要还,就还给沈案,还给你自己看见的错。”
崔景衡喉间发紧。
“你就这样……不要了?”
“不要了。”
这三个字很轻。
却比责骂更狠。
崔景衡像被风吹得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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