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来的时候,经济学院正在吃包子。

严格来说,不叫吃包子。

钱多多把它定义为:

“危机期低成本集体补给行为。”

宋不醒负责采购,理由是他刚完成食堂早餐价格连续三日预测成功,终于从“宏观玄学观察员”晋升为“短期食物价格研究专员”。

赵小满评价:“你现在比很多宏观模型稳健。”

宋不醒感动得差点把豆浆洒在旧档案上。

经济学院会议室依旧贴着封条。

电脑被封,咖啡机被封,数据库柜被封,连那台新打印机都被贴了一张“待审查设备”。

只有一台三十年前的旧电脑还能开机。

开机声音像老教授咳嗽。

王建国说:“这是许院长留下的,系统太新,反而不识别这种老古董。”

赵小满当场肃然起敬:“古典计算机,逃过算法治理。”

林知夏正准备读取许院长那块旧芯片,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

不急。

不像稽查队。

也不像客户。

更像一封编辑部模板信,开头写着“感谢您的投稿”,结尾却暗示你最好另寻出路。

王建国脸色变了。

林知夏抬头。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林教授,方便谈谈吗?”

赵小满把包子放下,冷笑:“不方便。”

钱多多第一反应是抱住账本。

周破防迅速把手写卡片塞进抽屉。

R-007站起身,银色眼睛微亮:

“南洋总部,陈先生。”

门打开。

陈先生站在门外。

他还是那身深色西装,衣角干净,袖口平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带助手。

一个人来的。

看起来不像谈判,更像探望。

陈先生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封条,叹了口气。

“系统下手重了些。”

赵小满差点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像你只是路过看热闹。”

陈先生没有生气。

“赵老师,我理解你的情绪。”

赵小满:“别理解我,理解我需要样本和伦理审批。”

陈先生笑了笑,目光转向林知夏。

“林教授,我可以进来吗?”

林知夏说:“门已经开了。”

陈先生走进会议室。

他看了眼桌上的包子,又看了眼被封的咖啡机。

“看来你们比我想象得更艰难。”

钱多多冷冷道:“艰难但账清。”

陈先生点头:“这很重要。”

他坐下,没有绕弯。

“我这次来,是给经济学院一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小满低声说:“听起来像审稿人说‘建议转投他刊’。”

周破防记下:

陈先生话术:以生路包装收编。

陈先生像没听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封面写着:

《经济学院恢复与合作方案》

副标题:

南洋学术公社特别支持计划。

林知夏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翻开。

“条件。”

陈先生微微一笑。

“林教授一向直接。”

“被系统追杀久了,没空读摘要。”

陈先生也不尴尬,语气依旧温和。

“第一,南洋总部可以协助解冻你的个人贡献值。”

“第二,帮助经济学院解除观察整顿状态,恢复基础投稿资格。”

“第三,为经济学院提供稳定贡献值支持,包括数据库、设备、人员补贴。”

钱多多抱着账本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稳定贡献值支持。

这几个字对现在的经济学院来说,杀伤力不亚于“录用”。

陈先生继续:

“第四,林教授可担任南洋总部首席模型顾问,负责规范化论文服务、审稿风险识别和底层作者质量提升。”

赵小满冷笑:“首席模型顾问?听起来比代写头子高级。”

陈先生看向她。

“如果一个职位能让更多底层作者活下来,名称重要吗?”

赵小满一时语塞。

陈先生的刀,从来不是硬砍。

他递过来的是一条看起来真的能救人的路。

林知夏终于翻开文件。

条款写得很漂亮。

经济学院不再被查封。

团队成员贡献值保障。

芭蕉叶员工培训合法化。

低贡献值作者急救通道。

审稿风险数据库总部托管。

工单系统升级为“学术生命支持平台”。

每一条都像救命药。

直到最后两条。

林知夏念出来:

“经济学院不得再公开质疑全球论文投稿系统基本评价合法性。”

“林知夏及其团队需向南洋总部移交工单系统、审稿人数据库和相关方法培训体系。”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王建国闭了闭眼。

周破防握紧笔。

钱多多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计算表情。

赵小满直接说:“这不叫合作,这叫收尸后资产重组。”

陈先生没有否认。

“也可以说,是风险托管。”

林知夏合上文件。

“你们和系统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先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很体面。

体面到像一篇论文里故意不写的利益冲突声明。

过了片刻,他说:

“秩序需要泄压阀。”

赵小满低声骂了句。

陈先生语气平稳:

“林教授,你见过南洋街。你知道那里脏。假数据、代写、挂名、模型包装、回复信服务,一切都不干净。”

“但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南洋街,底层学者早就死干净了。”

“系统高高在上,期刊要稿源,学院要成果,作者要活命。总要有一个地方,承接这些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东西。”

他轻声说:

“南洋街就是那个地方。”

林知夏看着他:“所以你们觉得自己很伟大?”

“不。”陈先生摇头,“我们只是现实。”

“现实?”

“是。”他说,“你可以厌恶我们,但你不能否认我们救过人。芭蕉叶救过人,阿坤救过人,总部也救过人。很多底层作者靠我们多活了几年。”

“他们本来应该死在拒稿里。”

“是我们给了他们一条不那么体面的生路。”

钱多多低声说:“这话很贵。”

赵小满:“也很脏。”

林知夏安静地听着。

陈先生的话不是全错。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纯粹的恶很好拒绝。

难拒绝的是混着真实的脏。

南洋街确实救过人。

阿坤确实救过她。

芭蕉叶那些员工,也确实在下水道里点过灯。

如果没有贡献值营养液,如果没有急单,如果没有南洋街,她大概早就挂在经济学院黑白照片墙上,死因写着:

“因误以为CSSCI经验可迁移,于三秒拒稿后消散。”

陈先生继续道:

“你现在查学术切片,查审稿人数据库,查系统黑幕。很好,很勇敢。”

“但勇敢不能当饭吃。”

“你的学生,你的同事,你救回来的那些濒危经济学者,他们需要贡献值,需要投稿机会,需要数据库,需要不被稽查队半夜敲门。”

“加入我们,你可以救更多人。”

他看向林知夏,声音低了点。

“林教授,站在系统外面批判,救不了几个人。”

“站在系统缝隙里管理脏水,至少能让几万人不被淹死。”

会议室安静。

这句话太毒。

毒在它听起来像真理。

赵小满想反驳,却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来。

王建国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摩挲着许院长留下的文件袋。

钱多多脸上的计算已经完全停止。

因为这不是一笔账能算清的事。

林知夏终于开口:

“所以你们一边卖救生圈,一边帮系统制造洪水?”

陈先生的笑容淡了一点。

林知夏说:

“系统把拒稿和生命绑定,你们卖续命服务。”

“系统崇拜复杂模型,你们卖模型套餐。”

“系统把底层作者逼到绝境,你们卖挂名、卖数据、卖回复信。”

“系统让人溺水,你们在旁边开救生圈专卖店。然后告诉我,没有你们,他们早死了。”

她看着陈先生。

“可你们从来不问,谁在放水。”

陈先生眼神终于冷了一些。

“问了又如何?”

“问了,水就会停吗?”

“林教授,你很聪明,但你仍然低估了系统的重量。”

“你以为揭开盖子,大家看见脏水,就会愤怒、反抗、改变。可大多数人只会问:明天我还能不能投稿?我的贡献值会不会清零?我能不能先活下去?”

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我们维护脏水。”

“但脏水里有活人。”

林知夏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很重。

她刚刚经历过众人散去。

她知道当死亡倒计时贴在手腕上时,理想会变得多么脆弱。

那些离开经济学院的人,不是不懂。

是不敢赌。

陈先生抓住的,就是这个。

他代表的不是单纯的反派。

他代表一种现实主义的诱惑。

加入灰产,能救更多人。

接受系统缝隙,能让队伍活下去。

不公开质疑系统,至少能保留一点改良空间。

把脏水治理得清一点,也许比空喊排干洪水更实际。

可是——

林知夏低头,看着文件上“首席模型顾问”几个字。

这个头衔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副金色镣铐。

她如果接了,经济学院会活。

赵小满不用再抱着电脑担心贡献值。

钱多多可以解冻账本。

周破防的图谱能变成总部内部报告。

芭蕉叶员工的培训能合法化。

阿坤也不用再左右为难。

但从此以后,她不能再问系统为什么制造洪水。

她只能优化救生圈销售渠道。

她可以救人。

但每救一个人,都会证明这条脏水产业链还有必要继续存在。

林知夏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接受。”

陈先生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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