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多小时的回程。
这次黑影男带祝成非来到了成电不远处的清水河边。
那里有一片河堤草坪，绿道沿着河岸铺开，视野比学校里开阔得多。远处是低矮的建筑和树影，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把午后的热意吹散了一些。
这里的水流从西北边的都江堰一路下来，往东南方向的市区流去，最终在九眼桥的合江亭，与府河汇流。
小红书上总有人把这里称作“成都日式氛围感河岸草坪天花板”。
尤其临近落日的时候，夕阳会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闪烁的金箔，随手一拍都像电影截图。
当然，那是小红书滤镜里的版本。
此刻现实里的清水河边，虽然也算风轻云淡，但祝成非完全没有心情欣赏什么日式氛围感。
因为他饿了。
非常饿。
天上，“成都编年史”计划中用于测绘的无人机正在上空盘旋。
轻微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和河风、草坪、远处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几乎过分平静的日常感。
可越是平静，祝成非越觉得不对劲。
黑影男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带到这里。
从昨晚到现在，对方每一次出现，都像是在把他推向某个提前设置好的节点。
规划馆是这样。
科幻协会的群通知也是这样。
那这一次呢？
“来这里干嘛？”
祝成非环顾四周，皱着眉说道。
“什么也没有。”
“再等等。”
黑影男回头看了他一眼。
祝成非和黑影男面对面站在河边绿道上。
黑影男依旧戴着那件宽松的连衣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双眼。
但祝成非隐约看见，他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点笑意。
“历史事件即将发生。”
“……”
祝成非不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祝成非的眼角一晃而过。
仔细一看，原来是地上的一个小影子，他根据影子的位置抬头去看。
“啊——嘶！”
祝成非被掉落的无人机砸中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避，
祝成非感到头顶一阵钝痛，他眼前猛地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世界在耳边嗡了一声。
河风、无人机残骸落地的声音、远处行人的惊呼，所有东西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
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两滴血顺着额角滑落，啪嗒一声落在绿道边缘的地面上。祝成非抬手摸了一把，指腹上立刻沾开一片刺目的红。
“卧槽……”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有些发飘，疼痛终于后知后觉地扩散开来。
额头上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着一枚钝钉，缓慢而固执地往他的眉骨里敲。温热的血顺着眼角滑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
他跪在地上，脑子空白了几秒。
上午规划馆里，讲解员带着小蜜蜂讲解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个巨大的椭圆形球体。
球体表面不断闪烁的城市光点。
还有写在展台上的那五个字——
成都大模拟。
祝成非有点明白了黑影男要表达的意思。
黑影男一直说自己是五年后的他。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对黑影男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未来，而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
包括这架无人机。
包括他额头上的伤。
包括他此时此刻狼狈地跪在清水河边，像个被命运当头敲了一闷棍的倒霉蛋。
“2026年6月10日。”
黑影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他伸手指着脚下那架已经摔得变形的无人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某份档案。
“根据‘成都大模拟’的历史数据记载，个体祝成非于河岸步道活动期间，遭遇一架失控无人机坠落事故，额部受创。”
“这一事件，被定义为该时间节点的既定历史事实。”
祝成非缓缓抬起头。
血从他的额角滑下来，在视野边缘晕成一片模糊的红。
“历史事件？”
他重复着黑影男的话。
这一次，他终于听懂了。
“对。”
黑影男伸手指向眼前的河岸、绿道、草坪、天空，以及那些对这场小事故投来惊讶目光的路人。
“这就是成都大模拟所记载的过去。”
“这里就是历史中的成都。”
接着，他又低头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祝成非。
“而你，也就是我，是过去的祝成非。”
祝成非抬起头，皱眉看着他。
黑影男继续说道：
“更准确地说，你是由Skill自我演化生成的Animus。”
“……啥？”
黑影男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垂下眼，看向地上那架已经摔得变形的无人机。
“简单来说，”黑影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说法，才能让他听得懂，“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生活在过去的人。”
他抬眼看向祝成非。
“你是从Skill底层意识数据库里，被重新拼出来的祝成非。初代Animus根据历史数据、行为记录和神经映射结果，复刻出了一个足够接近原本的你。”
“所以你有记忆，有情绪，有判断，也会疼，会害怕，会觉得自己正在活着。”黑影男的声音很轻，“但严格来说，你不是祝成非本人。”
“你是被模拟出来的祝成非。”
王德发？祝成非人都傻了，他觉得剧情的走向越来越离谱。
不是哥们，这个世界是假的无所谓，怎么他连人都不是了？
“不仅是你，你周围所有人，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也都是在‘成都大模拟’运行的Animus。”
好吧，原来大家都不是人。
可这么离谱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在科幻小说里是可能的，科幻电影里也有可能，漫画、游戏和网文也充斥着这样的情节，可唯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生活在模拟世界的自己……
……从外面来的、未来的自己……
……自己不是人，是Skill……
Skill.
祝成非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是在学校的一场技术分享会上。
那次分享会的主题是“面向大模型智能体的能力编排与工具调用”。
主讲人是来自一家做AGI产品很有名的公司，PPT第一页就写着一行英文，
FromApptoSkill.
从应用，到技能。
祝成非本来没认真听，因为他的研究方向是射频，和什么大模型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只能说离得很远。
来这里也就是被他室友硬拉来的，说完事请他吃饭。
他坐在后排，电脑屏幕上开着半篇没改完的ddl，微信里他的导师刚发来消息催他。没法子，他只好一边低头改参考文献格式，一边大致听着主讲人的发言。
Skill，直译过来就是技能。
早期的互联网时代，人们把功能做成各种App，也就是应用程序软件。
听歌有音乐软件，导航有地图软件，点外卖有外卖软件。每一种需求，都对应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图标。人要主动去找到它，然后点开它，去实现自己的需求。
后来语音助手出现，Skill就被用来指一项可以被唤醒的能力。
比如对音箱说一句“播放新闻”，背后被调用的就是新闻Skill。说一句“打开客厅灯”，被调用的就是智能家居Skill。
它不一定有界面，也不需要人手动点开，只要听见指令，就会自动执行。
到现在，这个词在AIAgent，意思就又变了一层。它不只是某个具体功能，也可以是一套行为模式。
比如驾驶习惯、语言风格、工作流程、决策模型。再往深处说，它甚至可以是某个人在大量记忆、文字、语音、社交记录和行为数据里，被训练出来的一套反应方式。
一个人平时怎么说话，遇到问题会怎么判断，生气时是什么语气，面对选择时会优先放弃什么，又会死死抓住什么。
这些原本只属于“人”的东西，一旦被数据化，就会变成可以学习、调用，甚至复制的对象。
当主讲人说到这里时，语气仍然很轻松，像在介绍一个普通产品功能。
“未来，每个人都可以训练自己的Skill。它会学习你的表达习惯、工作流程、偏好和判断方式。等你不在线的时候，它可以替你回复消息，整理资料，处理一些简单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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