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秋实的摊子,从夏天摆到了冬天。

夏天,她卖鞋垫、卖蒲扇套,薄利多销;秋天,她卖布头做的小孩儿夹衣,卖得最快;入冬以后,她早早进了一批厚实的布头,做了几十双棉鞋垫,一上摊就被人抢。她还学会了看天——天一阴,她就把货收得利索;天一晴,她早早去占位置。县城的男女老少,渐渐都认得了这个在街角摆摊的姑娘,说她"货实在,人不奸"。

这大半年,她把县城摸了个透。城南菜市场边、粮站门口、学校门口、电影院门口,哪里人多、什么时候人多、哪些人舍得花钱,她心里都有了一本账。她的摊子,也从一包袱布头小件,变成了三块木板搭起来、货摆得满满当当的"半间铺子"。

她攒下了一笔钱。

这笔钱她没数给别人看过,连三娘也不知道具体数目。她只在自己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她每天收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记账,记完,把当天的钱锁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是她在废品站花两毛钱买的,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

夜里,她偶尔会把盒子拿出来,数一遍,再放回去。

她不是爱钱。她是怕——怕这一世,又像前世一样,手里一分钱没有,活成那副任人宰割的样子。钱在她眼里不是钱,是她能站直腰杆的底气。

入冬以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街上的买卖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这天傍晚,林秋实收摊早,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排了老长的队。她凑过去一问,原来是新到了一批的确良布料,凭票供应,一人限买五尺。

排队的妇女们叽叽喳喳,有人唉声叹气:"这布料是真好,就是票不够。""可不是,一人五尺,做条裤子都不够。""过年扯布做新衣,指望这一回了。"

林秋实站在队外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每逢腊月,县城里的布和成衣都是抢手货。农村人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过年给全家扯几尺新布、做一身新衣。供销社的布要票、限购,供不应求;可自由市场里的布,不要票,价钱贵点也有人买。

她前世就见过,有人靠着年前倒腾布料,一个腊月挣出半年钱。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那条长队,心里那盘棋,忽然哗啦啦地摊开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每一年腊月,她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扯新布、做新衣,而她家,永远是缝缝补补又一年。她记得有一回,娘扯了几尺布,给她和弟弟各做了一件新褂子,她高兴得抱着那件褂子一晚上没睡。后来她才知道,那几尺布,是娘卖了家里半袋子粮食换的。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一样是过年,有的人家扯得起新布,有的人家连饭都吃紧巴。现在她懂了——不是命,是会不会做买卖。供销社的布就那么多,可有人能把它变成钱,有人只能等着凭票分那几尺。

她不想再做那个等着分几尺布的人了。

晚上回了铺子,她饭也没顾上吃,先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她算的是腊月这笔账。供销社一年到头凭票供应的布,到了腊月就紧张,一家一户分到手里那几尺,做件衣裳都紧巴。可乡下人过年,再穷也要扯几尺新布。自由市场里不要票的布,价钱能贵出两成,照样有人抢。她又算进价:城南仓库那批积压的深色劳动布,市场价六毛一尺,处理价能压到四毛;她去年摸过行情,腊月成衣的工钱能翻一番。她把进价、运费、损耗、人工一笔笔列出来,最后得出一个数,又验算了一遍,才合上账本。

她盯着那个数,心里怦怦直跳——那可比她摆摊半年挣的都多。

算完,她拿着账本去找三娘。

三娘正坐在火炉边纳鞋底,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咋了?"

"三娘,"林秋实把账本往她面前一放,"我想干票大的。"

三娘抬起眼皮:"多大?"

"腊月里,进一批布和成衣,摆摊卖。"林秋实指着账本上她算的那一页,"我算了算,腊月这一个月,光是城南这片,扯布做新衣的人就有这个数。供销社的布要票,供不上;咱们的布不要票,价钱平着卖,一个腊月,最少能翻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三倍。"林秋实说。

三娘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林秋实看了半晌:"三倍?你个小丫头片子,开口就是三倍,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算出来的。"林秋实不慌不忙,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三娘你看,我摆摊这大半年,旺季淡季都经历过。淡季一天挣两三块,旺季一天挣十几块。腊月是全年最旺的时候,我又算了进价、运费、损耗——三娘,我这本账,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三娘低头看了看那本账,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这姑娘的账本,比她的命还仔细。哪个月挣了多少,哪批货赚了多少,哪样东西压了货,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姑娘,说出的话,她信。

可她还是又问了一句:"要是赔了呢?这年头,听风就是雨的人多了。去年北街就有人进了一车皮布,囤到开春也没卖出去,赔得裤子都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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