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荆旅馆吞掉了餐厅最后一条退路。

露在墙外的黄铜把手陷进木板,门缝合拢。黎娅转头看向餐厅后方,那扇供侍者出入的灰门早已融进墙体。

窗外那排浑浊的眼球贴得更紧了。

左右两面墙开始向内收缩,靠墙的椅子接连倾倒,画框从高处坠落。玻璃碎了一地,画中的人像留在墙纸里,一双双眼睛盯着餐厅里的八位住客。

头顶传来黄铜喇叭的杂音:

【黑荆旅馆的主人受到了冒犯。】

【请在三分钟内取得主人的原谅。】

【三分钟后,仍留在餐厅且未获原谅的住客,将成为旅馆的一部分。】

电流声戛然而止。

黎娅低头看了一眼缠着领带的右手。

很好,明明是那东西先拿荆棘抽她,割烂了她的手,还搭上了安莱一条领带,现在倒要她反过来求它原谅。

她今晚已经丢了早餐和一只好好的右手,眼下最不缺的就是脾气。

旁边的灰夹克男人已经转向墙壁:

“对不起!刚才是他们动的手,是个误会!你要什么我们都能赔!”

墙纸在他面前鼓起,一张苍白的人脸从砖石深处挤了出来:“留下你的左眼,我就原谅你。”

细小的荆棘滑出墙缝,尖端贴上他的眼皮。

灰夹克男人向后一仰,后背撞上长桌:“我已经道歉了!”

“但我还没有原谅你。”

黑刺扎向他的眼睛。他偏头躲过,颧骨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淌过下巴。

他捂着脸踉跄退回人群,那张鬼脸重新沉进墙里。

这下没人再急着道歉。

安莱按住西装内袋,里面的耳朵正撞着衣料,拼命往墙壁的方向钻。

他抬头望向逼近的墙面:“您恐怕并不缺一句道歉。”

木质护墙板向内弯曲,发出沉重的呻吟。

“如果您只想惩罚冒犯者,根本不必给我们三分钟。您把所有人留下,是想让我们承认点什么。”

安莱继续说:“因为那位留下遗嘱的人后来改变了主意,留下了某样不属于您的东西,而您一直没能找到。”

桌上的烛火轰地窜高,一股浓黑的烟雾从火中暴起,掠过半张餐桌,在半空凝成一束黑荆,直扑安莱的咽喉。

安莱向后撤了半步。

黎娅比他更快。

她抬起右手,掌心一痛,又收了回来,改用左手拎起旁边那把餐椅,直接抡起来往桌面上一砸。

咔嚓!

木椅四分五裂,将那束凝实的黑荆砸进桌面。

黎娅抄起桌上的分肉刀,一刀刺穿黑荆主干,把它钉死在橡木桌板上,底下的木板腾起黑烟。

“继续问。”她说。

安莱看见领带边缘重新洇出的鲜血,脸色沉了下去:“先包扎。”

“你问你的。”黎娅抬眼瞪他。

安莱重新转向墙壁:“您没能阻止那人改变主意。”

低沉的咆哮从地板、窗框和砖石深处同时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她背叛了我!”

“她留下什么,由她决定。”

“她是我的妻子!”

“所以您打算收走她留下的遗嘱。”

墙纸上的血管停止蠕动,一卷羊皮纸从天花板落下,在长桌中央自行展开。

纸张末尾整齐排列着八道签名线,上方写着一份简短的声明:

『本人自愿承认,黑荆旅馆及其附属土地、财产与一切权利,永远归属于旅馆主人。』

一支羽毛笔从墙缝里探出,笔尖垂着黑色墨水。

灰夹克男人捂着流血的脸:“签了它,主人就会原谅我们?”

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一同回答:“是。”

他伸手去拿羽毛笔。

穿酒红色针织衫的女人先一步按住羊皮纸:“签合同只看正面?真好奇你在外面是怎么活到今天的。翻过来。”

“正面就这几句话,还能藏什么?”

“所以才要看背面。”

女人掀起纸张。黎娅凑过去,借着烛光,看见羊皮纸背面露出一层被刮坏的旧笔迹,下缘还黏着半枚褐红色火漆,被刀刮花的纹章依稀是一枝黑荆。

女人用拇指摸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共同管理人、债务、罪责,还有日常维护。后面的字被刮掉了。”

“这什么意思?”高朗问道。

“签字以后,我们可能会成为这间旅馆的共同管理人,”女人说,“产权和利益归它,现有的债务以及后面发生的一切,全都会转嫁给签字的人承担。”

两侧墙壁浮出一张张人脸,离得最近的老人将浑浊的眼珠转向羊皮纸,嘴唇艰难张开:“别……”

话音未落,一根黑刺猛地从老人的舌根穿出来,狠狠抽上那张脸。

其余人脸也开始剧烈抽搐,细密的荆棘钻进它们的眼窝和嘴里,将剩下的警告全部堵回墙内。

眼镜男压低声音问:“你真是律师?”

“干了八年了,”女人简短回了一句,反手折断羽毛笔,“我叫叶琳。”

灰夹克男人看着那八道签名线,手还悬在桌边犹豫。

黎娅已经烦透了看他磨蹭,伸手抓起羊皮纸,扣住纸边,双手一错,将坚韧的皮纸撕成两半,然后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

“既然您这么喜欢让人签声明,”黎娅扬手将四片残纸扔回桌面,“现在有四份了。”

她拍掉手指上沾到的纸屑:“您自己慢慢挑。”

【剩余两分钟。】

墙中所有人脸一齐张开嘴,黎娅甚至没来得及堵住耳朵,尖叫便穿透整间餐厅。

她的太阳穴猛地一跳,视野一阵模糊。

所有窗玻璃轰然炸碎,外面的眼球挤过变形的窗框,贴着墙纸滚动。

口袋里的东西瞬间失控。安莱胸前的西装忽然一扯,黎娅看见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只耳朵咬破他的西装内袋,带着血从布料里挤了出来。

耳朵落地扇动两下,被墙缝里弹出的荆棘卷走。

黎娅余光刚瞥见安莱伸手按了下腰侧,几根荆棘已经探进她的衣袋,缠住那颗心脏往外拖。

她左手拔出桌上的分肉刀,旁边一道银光先一步替她斩断黑枝。

她抬起头,看见安莱握着餐刀站在她身侧。

心脏掉在地上,很快被地板裂缝里涌出的荆棘卷走。

左右两面长墙向内推进。

靠墙的椅子当场被挤碎,沉重的橡木长桌横移,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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