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这个峪口下山,到南山脚下,可借宿那梭镇的平木村。待追踪我们的人走了,我们便去那梭镇借车,北上邕州。”

此话是晏棠说的。

他蹲在杂物库的地上,给李鱼桃画饼。

李鱼桃觉得他的图画得清晰,比她以前看过的许多地舆图都简洁明了。同时,大约为了取信于她,晏棠的讲解也非常细致。李鱼桃起初认真听从,待她记住了舆图方位,便开始走神。

沾水画图的郎君,有着文人最典型的修长手指,背上筋骨却在弹动紧绷间,有远胜文人的力度。

他的君子六艺,应该是学得很不错的。

而这种人,竟真能抛下文人墨客一生所求的高官厚禄,跟着落败的镇国公主,来偏远山岭落草为寇。

若不是孟疏意口口声声说晏棠喜欢她,她觉得晏棠真正喜欢的是姐姐。

此人指尖素白玉洁,晃得人心烦……李鱼桃突兀伸手,捉住了他一根手指。

正在讲解的晏棠倏而顿住,抬头间,神色依旧温润。

李鱼桃慢慢挪开自己多事的手,扭头撇脸:“我只是试一试,看你是人是鬼,这一切是不是我的一场梦。”

“在下倒真希望这是一场梦,杀生造孽便不用如此迂回了,”晏棠温温柔柔回了一句,不等李鱼桃思量,他就来考她,“在下方才讲那些,可有说明白?”

李鱼桃:“我不叫‘小娘子’,我乃昭宁公主。你明明认得我。”

晏棠不和做梦者计较:“好的,殿下。在下讲清楚了吗?”

这个人,不问她有没有听懂,反而问他自己有没有说明白。果然……脾气过于软和。

“自然,”李鱼桃的胡思乱想,不耽误她的信心满满,“你说半天,不就是告诉我,我姐姐如今取代了邕州知州,掌控整片岭南道吗?你我结伴,自然要去邕州才能见到她。”

她从晏棠这里,弄明白了自己一日来的疑惑:此山名为莳良岭,乃是十万大山的主峰,如今由“万民寨”驻扎此地。

十万大山属于岭南西道,岭南西道的重州之地邕州,则被控在宁国公主,也就是李鱼桃姐姐手中。大半周国南部天下,几乎都被宁国公主驻兵了。

而李鱼桃关心的弟弟,如今的皇帝,圣谕不出中原。

大周天下,终是被他们姐弟分裂到了这一步。

没关系,如今李鱼桃来了,她就是来解决姐姐与弟弟矛盾的。

李鱼桃大气挥手:“你现在把山寨地形画给我,等我趁乱找回我的马,我们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晏棠从善如流。

李鱼桃“嗯嗯”点头。

一时间,二人气氛十分和谐。

到小公主眉开眼笑地表明自己记住所有了,晏棠看她那一脸骄矜的模样,也觉得好笑。

他欣赏了半天,直到她收敛笑容盯过来,晏棠才拂衣起身:“既然明了,我们便开始行动了。”

“等等。”李鱼桃挽住他手臂,朝他凑过来。

晏棠被人扯拽,靠在墙头,李鱼桃欺身上前,乌漆的眼珠子盯着他的脸。

他面孔线条柔和,眉目清远,鼻尖一点痣,在暗光中透着微红。李鱼桃一直以为他是寡淡无趣的人,此时离他这样近,她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生得春水一般,幽艳异常。

二人一抬头一低头,一挪挤一僵立,无人吭气。

尘埃在周身漭荡,却有一股细微清香钻入肺腑,桃花雨一般。晏棠发现少女整个人要埋入他怀中,再不是之前张牙舞爪与他斗狠的小娘子了。

他不自觉地屏了呼吸,喉结动了动,轻声:“有何指教?”

“你是一个不错的人,”李鱼桃抓着人的手臂,斟酌字句,“可我是深宫长大的公主。虽然我不理朝政,但我是懂一些道理的。”

“我长这么多年,我学到……”少女已经离他如此近,却仍上前。

晏棠几乎要推她了,李鱼桃探手,极快地摘下了他右眼上的琉璃镜,整个人朝后退。她那清甜嗓音织就的话,也终于流利地吐了出来——

“郎君的话是不可靠,不值得信赖的。

“但郎君是可以拿来利用的。”

李鱼桃朝后飞快躲,并歉意满满:“不好意思呀,我就是想打探山寨地形和去邕州的路线而已。我没想和你同行,毕竟你是山贼,若是卖了我,我也拿你没办法。

“与其打赌你卖不卖我,不如我先抛弃你。

“我听说,你右眼视力有损。真奇怪,你都这样大了,视力有损的话不应该只损一只眼……我断定你左眼视力也不如常人。你只戴一只琉璃镜,可能是为了掩饰。如今我取走你的琉璃镜,你看不清,最好待在原地不动,等你的同伴们找到你。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啦。”

李鱼桃得意翘唇,一边抱歉,一边理直气壮地把偷走的琉璃镜,藏入自己怀中。

晏棠反应极快地从后拽住她的手臂。

李鱼桃回头,他的眼睛灰蒙,瞳孔微散,像一团山雾氤氲。

而他握她手臂用力,唇角仍带着一丝笑:“你不能这样对我。告诉我,怎样博得你的回头?”

如此语气,既温情款款,又淡然疏离。

李鱼桃心头一震。

--

在来到这个奇怪未来之前,她当着昭宁公主,与晏棠相看而不满离席后,她其实还偶遇过晏棠一面。

那日傍晚,烟雨蒙蒙,朝官们从御书房外的月洞门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后,少年公主从凉亭一角绕出,准备去找姐姐。

一身白领朱缎的新晋朝官立在回廊宫灯下,对着廊外的一树海棠,背影伶仃。

身边宫女道:“晏郎君在这里躲雨吗?”

身边宫女们悄觑小公主,小公主已想重新躲回去,他却抬了头。隔着雨帘,其人广袖宽袍,帛带浅垂,宛如山岚云雾:

“殿下不能这样对臣。告诉臣,怎样博得殿下的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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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可曾改变什么?

不到双十年龄的晏棠,与而立之龄的晏棠,说出相似的话。

他是故意的吗?

他真的想博得她的好感吗?

他还能听到她的答案吗?

可是李鱼桃远离故乡,再不能做单纯安然的昭宁。她像孤魂野鬼,飘零到诡异的十年光阴后,也许被困在光阴中,也许被抛弃光阴中,她不敢多想。

只在这一刹那,昭宁想念汴京,想念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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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库中,李鱼桃的眼睛,漫上一点儿水,微微发红。

握住她手臂的晏棠顿一顿:“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外面长廊上“咣咣咣”响起众人的脚步声,一叠人过去。李鱼桃屏息间,见晏棠并没有趁机叫喊,仍安静等着她。

摘了琉璃镜后,他瞳孔中光华茫茫,眸色清暖神色专凝,几可摄魄。

李鱼桃被人盯得有点儿不自在,也可能是她因爽约而心虚。

李鱼桃推开他的手往外跑,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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