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溪非抵达建章殿前，福满太监早有预料地候在了前面，一见着他便笑着行礼将他往里迎，“陛下正在殿内，谢大人快请进。”
谢溪非跟着福满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点着淡淡的安神香，年轻的陛下正翻阅着案上的供状，神色不见喜怒，福满上前通报后便退了下去。
萧权放下手里的动作，示意候在身边的杨宥宁先下去。
杨宥宁行了一个礼，转身与径直过来的谢溪非擦肩而过，两道目光淡淡地在建章殿静谧的空气里打了一个交锋。
杨宥宁懒散地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谢溪非没什么太多的神色，走到御前向陛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谢中书不必多礼，朕正巧也要召你，坐吧。”
谢溪非起身，顺着陛下的动作坐到了桌案边。
萧权把放在案面上的一张令信推了出去，道：“昨日朕不是有意不见，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袅袅的香烟从香炉里升起，如天间云烟一般轻缓地落在君臣之间。
谢溪非低头，一字一句看清了令信上面的字，还有落尾上面那个格外鲜红的印。
那枚印是他无比熟悉的，那晚他特意交代人送去别院的，这张纸，他只交给了一个人。
他本想让她有困难之时，自己的这枚私印能帮她一把，没想到却被她投进了算计里。
谢溪非面色平静地看完了上面的内容，俯身叩拜，“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萧权看到他动作，把他扶了起来，把案上的一沓证据也推了过去，换了一个称呼说：“朕知道谋事者不是少傅，崔嶷才是主谋！”
“度支部的账朕去年看着就不对，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辩的，到死都还想着祸水东引！”
谢溪非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翻完被推过来的证据，看到了岁前他为了稳固士族平衡而帮崔家揽下的粮草数目。
谢家的管事都是个中好手，做账无可挑剔，没想到短短几天也被杨宥宁翻了出来。
萧权余气还未消，说：“崔嶷胆大包天，居然敢背着朕把粮草倒给氐人！朕诛他乃是公理所在！”
“意图扰乱朝堂安宁，罪不可赦！”
谢溪非道：“陛下息怒。”
萧权止了气音，望向谢溪非，忧愁地说：“谢老太傅才离京，他们就敢如此胆大包天，甚至还想挑拨朕与少傅的关系。”
安神香袅袅的香烟被陛下的广袖搅乱了，无力地散在大殿里。
萧权站在云烟里，少年青稚的脸上露出淡淡的惶惶和忧虑，他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还在低头行礼的谢溪非，抬住了他行礼的手，问：“朕还能信任少傅吗？”
谢溪非在陛下短暂的话音里听出了彷徨之下生出的试探。
陛下幼年时久经风雨，最易偏疑偏信，但只要是个人即有正亦有反，便如同日月阴阳本就同时存在。
是非曲直，辨人之术，陛下理当要学会。
谢溪非抬头，随即躬身一揖，“杨廷尉查的不错，这千石粮草确实是我谢家所出，此罪臣一力担之，请陛下责罚。”
又当即叩拜道：“另，天下阡陌良田，至今赋税参差，豪强兼并，以致国库亏虚、黎庶负重。臣请陛下，轻徭薄赋之余，下诏允臣戴罪立功，推行度田收租之法。”
“杨廷尉秉公执法，乃国之大幸，臣请杨廷尉协臣一起督办。”
“以遏不良之徒染指国库，肃天下吏治，固江山根本。”
萧权看着他叩首的动作，缓缓收起了眼底的彷徨，露出鲜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深沉，道：“那就罚你一年俸禄，其他的朕都准了。”
“谢陛下。”
待谢溪非起身之时，萧权瞬息又恢复了清澈，站起来郑重地看着谢溪非道：“谢少傅，朕信你。”
谢溪非道：“臣知陛下回护，但偏信偏疑非为君之道，但大殿之上陛下所为恐易授人以柄。”
萧权转了一下眼珠很快听明白了，“谢少傅的意思是，他们会趁机说朕不仁？”
萧权冷哼一声，将少年的气音表现的淋漓尽致，“京城百官尸位素餐者不在少数，他们有那个功夫，怎么不去自扫门前雪？况且朕还未要将崔家满门处决。”
谢溪非轻轻颔首，道：“君王掌天下，当以威、仁、信，陛下威严已立，若再下令崔家抄斩，陛下以为整个京城士族会如何？”
萧权当然知道，他故作思考状，说：“他们一定会写折子来求情，求朕放过崔家。”
谢溪非道：“是如此，威严过纵，群臣人心浮动，若有反抗，对君上来说可能是要挟。”
谢溪非一句简单的话，说出了京城士族内心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话，萧权藏在衣袖下的手不动声色地一紧。
阿姊就是这样面对着这群豺狼虎豹。
杀又不能全杀了，留了又是一群尸位素餐的东西，而寒门士子接连涌入朝堂也难以真正立足。
萧权淡淡地扫了一眼谢溪非，说：“谢少傅，朕却不是这么想的，朕是君，群臣忠君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群臣不忠，朕当诛之。是朕在选择诸臣。”
谢溪非不动声色，问：“臣请问陛下，陛下以为何为忠，何为奸？”
“为天下百姓计，为忠；为己富贵者，为奸。”
少年陛下清越的声音拨开了缥缈的香烟，落在谢溪非的耳朵里。
他是定国长公主辅佐起来的皇帝，少年心性之余，明君之相已初露锋芒。
谢溪非抬眼看到了陛下笃定的眼，垂眼问：“那陛下认为，臣为何？”
萧权的眸光轻轻地掠过他，说：“朕以为谢少傅向朕提出度田收租之法时，为忠。”
“所以，朕信你，”萧权顿了顿又说：“杨廷尉敢查世人不敢查之罪，朕也信他。”
谢溪非道：“臣明白了。”
——
廷尉府狱内。
牢内阴寒，石壁的冷湿一直绵延到地面，腐草沉沉裹在鼻息。
草席铺在冰冷的地面，几个女眷们发髻凌乱地被关在一起。
几个人在冰冷的席面上辗转反侧，仔细看去她们的脸上身上都是起了脓的烧痕。
她们在这里关了两天，刚开始她们还会对着尉卒张牙舞爪，但伤口持续得不到医治，力气早已被高热耗竭，那些像蟒蛇一样的伤口正在一点点地夺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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