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收到大哥要成亲的消息时,正在抱朴峰整理药材。

那日她刚从演武峰回来,洗净手,正准备将前几天炮制好的青纹叶重新检查一遍,放在桌边的灵牌忽然亮了。

越昭动作一顿。

她在长生宗修行这些年,和家里并没有断了联系。

当年越千留下的灵牌,越家一直妥善收着。后来越昭入道,又留下一块新的,方便与父母传讯。

只是灵牌虽好用,传讯却也要消耗灵力。

越昭如今筑基,灵力比从前充沛得多,往家里传一段话已不是什么难事。

可家里那边就不一样了,越昭还记得父亲七天给老祖传了三个字的光荣事迹。

因此,每次灵牌亮起,她都很有耐心。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放下手里的青纹叶,拿起灵牌。一道微弱的灵光在牌面上慢慢凝聚,过了好一会儿,才浮现出一个字。

越。

越昭眨了眨眼。

这是要说什么?

她等了一阵,灵牌又亮了一下。

衡。

越昭顿时坐直了身子。

大哥?

她连忙往灵牌里注入一缕灵力,“大哥怎么了?”

这句话传出去倒是十分顺畅,可另一边却迟迟没有回应。

越昭等了半个时辰,见灵牌再无动静,只好暂时把它放回桌上。她心里有些惦记,连整理药材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直到第二天,灵牌才又亮起来。

成。

越昭看着这个字,陷入沉思。

越衡成……

成什么?

成了?

成名了?

成家了?

她想了想,又往灵牌里传了一句话,“大哥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这一次,她足足等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灵牌终于慢吞吞地浮现出最后一个字。

亲。

越昭盯着牌面上的四个字。

越。

衡。

成。

亲。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连起来念了一遍。

然后猛地站起身,“大哥要成亲了?!”

正趴在窗边打盹的越白被她吓了一跳,耳朵一竖,抬头看向她。

越昭顾不上安抚它,捧着灵牌又问:“什么时候?和谁?婚礼在哪里办?”

灵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越昭:“……”

她看了看自己刚刚一口气传出去的那一长串问题,又看了看毫无反应的灵牌,忽然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为难父亲了。

毕竟父亲传四个字,已经很不容易。

她想了想,重新传讯,“是今年吗?如果是,就回一个‘是’字。”

过了好一阵,灵牌终于微微一亮。

是。

越昭精神一振,看来这种问法有效!

她又问:“婚礼在几月?回个数字就行。”

这一次,灵牌没了动静。

越昭也不着急,她把灵牌放在手边,继续整理药材,准备等父亲慢慢回。

结果等到第二天早上,灵牌才又亮起来。

五。

越昭松了口气,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距离五月,还有些日子。

来得及。

越衡比越昭大十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在凡人之中,这个年纪成亲并不算早。

越昭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离家修行时,大哥还是个少年,如今竟然已经要娶妻了。

这些年,她虽然时不时与家里传讯,知道父母安好,也知道大哥一直在忙家中的事情,可隔着一块灵牌,终究和亲眼见到不同。

更何况,灵牌那头传来的消息实在太慢。

有时她问一句家里近况,等上好几天,才收到一个“好”字。

越昭对此早已习惯。

可大哥成亲这样的事,她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回去一趟。于是第二日,她便去找了温守拙,“师父,我今年五月想回家。”

温守拙正坐在窗边翻看丹经,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我大哥要成亲了。” 越昭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我想回去参加婚礼。”

温守拙也笑了,“这是喜事,自然该回去。”

越昭高兴地点头,正要开口道谢,便听师父又问:“你打算怎么回去?像往年一样,我让阿鲸送你?”

她毕竟已经筑基了,过几年还要去丹霞谷“寄宿”,总得试着独立出门才行。

她知道自己没有独自远行的经验,师父和三师姐也都提醒过她,外面的路不像宗门里那么太平,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我想先去功德堂看看。”

越昭道:“若是有前往楚国的宗门任务,我可以跟着一起去。这样路上有人照应,也能顺便见识一下宗门任务是怎么做的。”

温守拙听完,觉得这个办法倒也可行:“想法不错。不过任务不能只看去哪里,还要看做什么、由谁带队。”

“我知道。” 越昭答得很认真,“我不会为了回家,就接自己做不了的任务。”

温守拙放下丹经,“那你去看看吧。若是有时间合适的,回来告诉我。没有合适的,便还是我送你。”

越昭笑起来,“谢谢师父!”

长生宗的功德堂,越昭以前来过几次,却从没有认真挑选过任务。这一次,她站在一排排悬挂的任务玉简前,看得格外仔细。

宗门任务有难有易。

有的需要深入山脉猎杀妖兽,有的要护送商队,有的则是替宗门采买物资、巡视产业,或协助驻守各地的修士处理事务。

越昭首先看地点和时间。

找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发现一枚合适的玉简。

任务地点在楚国境内,由一位听风峰的岑疏岚真人带队,另有几名筑基弟子随行。

筑基弟子主要负责协助清点物资、整理记录,以及处理一些不需要高阶修士亲自动手的杂事,任务本身并不要求他们与人斗法。

越昭仔细看了看。

出发时间也合适。

若是一切顺利,任务结束后,她正好可以回家参加大哥的婚礼。

她又将任务要求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自己无法胜任的地方,这才去找负责登记的执事。

执事看了看她的身份玉牌,“抱朴峰,温长老门下?”

越昭点头,“是。”

执事又看了一眼任务玉简,“这是你第一次接宗门任务?”

“是。”

“那可得先说清楚。虽说有金丹修士带队,但任务途中仍要听从安排,不得擅自离队。若是遇上突发情况,也不能自作主张。”

越昭认真应下。

执事见她态度端正,便将任务登记下来,“等人员齐了,会通知你们集合。”

越昭道了谢,收好身份玉牌。

她刚转过身,便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越昭?”

这声音有些熟悉。

越昭回头。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身边还跟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兽。那小兽一见到她身旁的越白,立刻竖起耳朵。

越昭眼睛亮了,“林见川!”

林见川也笑起来,“还真是你!”

越昭最后也没能抽出时间去看宗门大选,忙问他参加了没。

林见川点点头。

“那你成功拜师了吗?”

林见川点头,神情里带着几分高兴,“嗯。我师父是听风峰的金丹修士。”

“恭喜你呀!”

越昭笑得十分真诚,她确实觉得很好,听风峰和林见川的功法本来就很契合,他这么多年在山上练功法的苦修也没有白费。

林见川走近几步,“你怎么来功德堂了?”

“我接了个去楚国的任务。”

林见川愣了一下,“等等,楚国青禾庄的那个任务?”

越昭眨了眨眼,“你也接了去楚国的任务?”

林见川笑起来,“不是我自己接的,是师父带队,我跟着一起去。”

“岑真人就是你的师父呀!”越昭顿时高兴了,“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一起走?”

“应该是。” 林见川也笑了,“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想去楚国?”

越昭把任务玉简收好,眉眼弯弯,“因为我大哥要成亲啦!”

林见川一愣,追风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越昭笑着补充:“我准备回家喝喜酒!”

越昭回到抱朴峰,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温守拙,“师父,我找到合适的任务了!”

温守拙正在看丹方,闻言示意她坐下。

越昭便将任务玉简取出来,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是去楚国青禾庄,清点灵谷和药材,核查庄上的账册。听风峰的岑疏岚真人带队,除了她,还有几名筑基弟子随行。”

温守拙接过玉简,看了片刻,“岑疏岚?”

“师父认识她?”

“见过几次。是个做事稳妥的人。”

温守拙将玉简还给她,“这个任务倒合适。青禾庄是宗门经营多年的产业,平日有驻守修士照看,不是什么险地。你第一次出任务,跟着多看看、多学学便是。”

越昭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 温守拙看了她一眼, “既然接了任务,便要先把任务做好。等青禾庄的事情办妥,再回家参加婚礼。”

“知道啦。” 越昭答得十分认真。

她可不想第一次接宗门任务,就给抱朴峰丢脸。

温守拙又问了出发的日子,确认时间来得及,便没再多说什么,只让她回去收拾行装。

越昭原以为这件事到此便算安排妥当了。

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简单。

得知她要第一次跟着宗门队伍出远门,三位师兄师姐都来了兴致。

裴砚先找上门,递给她几只小瓷瓶,“解毒的,止血的,清心定神的。”

越昭接过来,一一收好,“谢谢四师兄。”

裴砚想了想,又取出一包药粉,“这个也带上。”

“这是什么?”

“驱虫的。”

越昭低头看了看,“楚国也有这么厉害的虫子吗?”

“未必有。” 裴砚道,“但带着不吃亏。”

柳知夏来得更直接,“你带备用的兵器了吗?”

越昭还没来得及回话,柳知夏便往她手里塞了一柄短刀,“带着。你那锤子好是好,可总不能什么事都拿它砸。”

越昭觉得很有道理。

谢止戈来时,越昭正对着桌上一堆东西发愁。

她看了一眼,嗤笑道:“出趟门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截断山脉闯妖兽窝。”

话虽如此,她还是拿出了几张符箓。

越昭默默接过。

谢止戈又叮嘱:“遇事先听带队修士的,别逞能。真要出了什么意外,能跑就跑。你现在这点本事,还没到跟人硬拼的时候。”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谢止戈说完,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又道:“还有,出门在外,别以为别人跟你客气两句,就什么话都往外说。”

越昭眨了眨眼,“三师姐,我又不傻。”

谢止戈扬眉,“是吗?那上次是谁练横岭时,被我拿一句话骗得自己先乱了步子?”

越昭:“……”

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可惜她没敢说出口。

等三位师兄师姐都走了,越昭看着满满当当的储物袋,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去做宗门任务。

倒像是要被整个抱朴峰打包送出去。

出发那日,温守拙摸了摸她的脑袋,“出门在外,若遇到难事,别忘了报为师的名字。”

越昭点点头,总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想要交恶一名元婴期、兼职八品炼丹师的长生宗太上医修长老的吧。

天刚亮,越昭便带着越白到了长生宗的山门前。

越昭之前也出过长生宗,不过多半是由鲸前辈接送到抱朴峰。她只需收拾好自己,剩下的事情自有人安排。

这一次不同。

她身上带着宗门任务的玉牌,要在规定的时辰到指定的地方集合,还要听从带队修士调遣。

越昭低头摸了摸玉牌,忽然有了一点新鲜的感觉。

她现在也是能替宗门办事的弟子了,虽然办的只是清点物资这样的小事。

“越昭!”

不远处,林见川正朝她招手。

他身边站着一位青衣女修,身形修长,眉目清朗,腰间悬着一枚青色玉佩。

追风蹲在林见川肩头,见到越白,立刻探出脑袋。

林见川笑着介绍:“师父,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越昭。”

越昭上前行礼,“抱朴峰弟子越昭,见过岑真人。”

岑疏岚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守拙真君可知道你接了这个任务?”

“知道的。师父看过任务玉简,也准我来了。”

“那便好。”

岑疏岚说话不疾不徐,听着让人觉得很安稳。她又看了看越昭身边的白虎。“这是你的伴生兽?”

“是,它叫越白。”

越白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

岑疏岚笑了笑,没有再问。

等其余几名筑基弟子到齐,她便将众人召到一处,简单说明了此行的安排。

青禾庄位于楚国境内,归长生宗名下,庄中有灵田、药圃,也有负责日常事务的管事和驻守弟子。

他们此去,是按宗门惯例核查上一季的收成、库存及账目,并查验灵田与药圃的情况。

“这不是需要你们斗法的任务。” 岑疏岚道,“但也不能因此轻忽。宗门每年从各处产业调入多少灵谷、药材,都要有据可查。账册上差一个数,到了丹房、膳堂或库房,便可能差出一批东西。”

越昭听得认真。

她原本以为,所谓清点物资,无非就是看看有多少袋灵谷、多少筐药材。听岑疏岚这么一说,似乎还没那么简单。

“另外,” 岑疏岚看了众人一眼, “你们此次是随我办事,也是来学习的。不懂便问,发现疑点便报,不必急着表现自己。”

几名弟子齐声应是。

岑疏岚这才放出一艘飞舟。飞舟比越昭平日见过的宗门内通行灵舟大些,船身刻着细密的阵纹,舟首微微上翘。

众人依次登舟。

越昭带着越白上去,刚找好位置,追风便从林见川肩头跳了下来。它绕着越白转了一圈,又凑近闻了闻。

越白坐得端端正正,只拿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追风见它不理自己,便伸爪碰了碰它的尾巴。

越白终于转过头,追风立刻蹿回林见川肩上。

越昭看得直乐。

片刻后,飞舟缓缓升起,长生宗的山门渐渐落到下方。

越昭扶着船舷,看着长生山脉一点点远去。她在长生宗待了这些年,早已将这里当作另一个家。

如今第一次以宗门弟子的身份外出办事,心里既有期待,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郑重。

林见川站在她旁边,“你以前去过青禾庄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见川道:“师父说,这回主要是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越昭点头,“我也是。”

离开宗门后,越昭依旧每日运行《龙象负山功》。她原本还有些担心,离开长生山脉之后,灵海中那座已经点亮的山影会不会受到影响。

可修炼了几日,她发现功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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