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五年秋,九月中旬的夜色浸着凉意,像一层薄纱裹着太仓城。客栈里的油灯火苗轻轻跳动,昏黄的光线下,桌案上那碗清水泛着细碎的光——这是王二临走前从客栈水缸里舀来的,白日进城时,他特意跟老板确认过,水缸里的水是今早从城里官井拉来的,虽算不上澄澈见底,用来给孩子擦身应急总还稳妥。

可此刻,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越来越急,像被风反复掐住的烛火,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透着钻心的虚弱。拾安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那咳嗽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像细小的石子,一下下轻轻砸在心上。他起身走到门边,虚掩着门缝往外望,只见妇人正跪在床边,一遍遍将粗布巾蘸湿,小心翼翼地往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敷,动作越来越急,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眼眶红得发亮,嘴里还低声哄着:“娃乖,再忍忍,你爹找郎中就回来了……就快回来了……”

王二出去找郎中已有一个时辰,还没回来。客栈外的街道静得只剩风声,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也很快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拾安轻轻推开门,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刚抬脚迈进去,就见妇人猛地抬头看过来,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小师父,你看娃的嘴唇,都裂出血了,这水擦了半天,烧怎么还不退啊?反而好像更烫了……”

拾安快步走到床边,弯腰凑近孩子。小家伙蜷缩在粗布毯里,小小的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指尖。再看孩子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起皮的地方渗着细密的血丝,嘴角还沾着些许白沫。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清水里,借着跳动的灯火,能隐约看到碗底沉着细小的泥沙,水面上还飘着几点絮状的杂质——想来是客栈水缸底部沉积的沉渣,白日里看着还算清亮,实则并不洁净,用来简单擦身尚可,若想熬药治病,怕是不仅无用,反而会加重孩子的病情。

“这水不能用来熬药。”拾安收回手,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郎中说要新鲜的芦苇根配干净的井水,这水有杂质,熬出来的药药性会受影响。王大哥还没回来,咱们不能一直等下去,我去城外寻药,你留在这里照看孩子,也等王大哥回来。”

妇人愣了愣,连忙摇头,眼里满是担忧:“这怎么行?夜里城外不安全,盐场周围还有巡丁巡逻,听说那些人都凶得很,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放心,我自幼在山里长大,走夜路惯了,而且我只是去寻药,不会招惹旁人,走得快,寻到就回。”拾安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孩子的病耽误不得,多等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他说着,从自己的布包里摸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杂粮饼,递到妇人手里:“这是住持师父给我准备的干粮,你先收着,若是王大哥回来了,就说我去找干净的水和芦苇荡,夜里路静无人,走得比白日快些,让他不必担心。”妇人还想推辞,可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接过干粮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城东杂树林就在盐场东边,顺着盐场边缘的小路走一刻钟就能到,老井在树林最深处,被藤蔓缠着,很好找。芦苇荡就挨着树林,只是夜里露水重,你多留意脚下。”

拾安应了声,没再多耽搁,轻轻带上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柜台后熟睡的老板。客栈门口的油灯昏黄摇曳,映着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巷口的雾气里。出了城,盐场特有的咸涩气息顺着风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那是一种混杂着海水、盐尘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厚重而沉闷,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路两旁的盐田泛着白花花的碱霜,像是铺了一层碎雪,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几株枯黄的野草顽强地从盐粒中钻出来,茎秆细弱,却依旧努力地向上生长,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暗处轻轻低语。远处的盐工草屋低矮密集,一间挨着一间,挤在盐场边缘,屋顶铺着的茅草沾着厚厚的盐尘,在夜色里像一片灰蒙蒙的荒丘,透着说不出的荒凉。

只有卤池边亮着几盏零星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盐工们弯腰劳作的身影,他们大多光着脚,裤脚卷到膝盖,皮肤被盐水泡得发白起皱,像是在水里泡久了的老树皮,动作机械而重复,一遍遍地用木耙搅动着卤池里的盐卤,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只是被线牵着的木偶,在夜色里无声地忙碌着。

拾安顺着盐场边缘的小路往东走,脚下的泥地沾着夜露,又滑又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脚下打滑摔倒。他借着淡淡的月光辨认方向,偶尔能看到几处砍柴人留下的断枝和踩踏出的痕迹,想必就是王二平日里砍柴常走的路。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野草簌簌作响,也吹得他的僧袍猎猎飘动,腰间的无字木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与布包里的手记、毛笔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到了杂树林的轮廓。树林边缘隐约有青绿的芦苇荡晃动,风一吹,芦苇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水汽的清香,驱散了些许盐尘的燥气,让人精神一振。拾安加快脚步走进树林,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虫鸣,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盐场的咸涩截然不同。

按照妇人说的,他往树林深处走去,果然在最里面找到了那口老井。井口爬满了青苔和翠绿的藤蔓,藤蔓的枝条相互缠绕,将井口遮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空隙。往下望去,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没有盐场特有的咸涩,倒让人安心了不少。

拾安四处找了找,在树林里捡起一根结实的长树枝,又从布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麻绳,将树枝牢牢系在麻绳一端,做成一个简易的探水工具。他将树枝慢慢往下放,绳子一点点延伸,直到感觉树枝触到了水面,才停下动作。等了片刻,他慢慢往上拉绳子,树枝被提上来时,末端沾着湿润的泥土,还滴着晶莹的水珠——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没有一点杂质,清冽得很。

拾安松了口气,从布包里摸出之前从客栈借来的陶罐,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铺在井口,当作简易的过滤器。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罐伸到井口,接住从粗布缝隙里渗下来的井水,井水清澈透亮,映得罐壁上的泥点都清晰可见,比客栈里的水干净太多。

接满一罐水,他提着陶罐往芦苇荡走去。夜色里的芦苇荡一片青绿,芦苇长得茂密,秆子笔直,顶端的芦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拾安弯腰拨开芦苇丛,指尖触到芦苇的根茎,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他顺着根须往下挖,泥土松软湿润,沾在手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挖出一把白白胖胖的芦苇根,根茎饱满,断面处渗着清亮的汁水,像刚剥开的嫩藕,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

正挖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咳嗽声,细细软软的,像是个孩子的声音。拾安停下动作,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芦苇丛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枯黄得像营养不良的野草,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针脚粗糙得能看清线头,边角还磨得发毛,怀里抱着一个空空的陶土水罐,正蹲在地上小声咳嗽,小脸憋得通红,每咳一声,小小的身子就跟着颤抖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爹娘呢?”拾安放缓语气,声音温和得像风拂过芦苇,生怕吓着孩子。他从布包里又摸出一块杂粮饼,递到孩子面前。孩童怯生生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警惕,像受惊的小兽,紧紧抱着怀里的空水罐,盯着拾安看了半晌,才小声说道:“爹娘在盐场干活,不让我乱跑……我渴,想找水喝。”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水坑,坑里的水泛着黄绿色的光,飘着芦苇的枯叶和不知名的碎屑,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显然是不能饮用的脏水。拾安看着孩子干裂的嘴唇和渴望喝水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叹了口气,从陶罐里倒了些清水在孩子的空水罐里:“慢点喝,别呛着,这水干净。”

孩童接过水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清水滑过喉咙,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他仰头一饮而尽,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特有的纯粹和好奇。“谢谢你,小师父。”孩子小声说道,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羞涩。

“不用谢。”拾安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头,“夜里凉,喝完水赶紧回盐场的草屋吧,别在这里待着,小心着凉。”孩子点点头,抱着陶罐,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芦苇丛,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芦苇后面。

拾安不再耽搁,继续挖着芦苇根,很快就装满了布包。他提着陶罐和装满芦苇根的布包,转身往客栈赶。此时天已微微发亮,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天空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橘红色,盐场方向传来了盐工上工的吆喝声,模糊而嘈杂,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烟火气,不像夜里那样沉闷压抑,让人觉得新的一天终于要来了。

回到客栈时,王二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眉头拧成一团,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看到拾安回来,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感激:“小师父,你可算回来了!我刚回来,正着急呢!”他看到拾安手里的芦苇根和装满清水的陶罐,顿时明白了过来,“你这是去寻药了?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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