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又在床上躺了两天。

说是“躺”,其实更像是一块被晒干的咸鱼被扔在了床板上,翻不了身,也懒得翻身。左肩的伤口在周晚晚的治愈系异能和楚楚自己的变形异能的共同作用下愈合得很快——外表已经看不出什么了,粉色的新肉把撕裂的组织重新连在一起,像一块被精心缝合的布。但里面的肌肉还在缓慢地自我修复,每次她试图抬胳膊,都会有一阵钝痛从肩胛骨深处涌上来,像有人在她的肩膀里塞了一团正在燃烧的棉花。她试了三次,放弃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按,肉垫软软的,像是在说“别动了”。楚楚从善如流地放下了胳膊。

体力的消耗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B级变形系维持完全拟态·战斗形态,每一秒都在燃烧她的生命力——她不是在战斗,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当燃料。战后她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血,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黑色黏液。王秀兰帮她洗了头发,换了三次水才洗干净。赵德厚给她熬了小米粥,稠稠的,金黄色的,说“养胃”。楚楚喝了两碗,觉得自己的胃确实被养了。

但她每天还是要睡十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也是迷迷糊糊的,猫爪在她掌心无意识地按着,像是在做梦。有时候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羊;有时候按得很快,嗒嗒嗒嗒嗒,像在打字。周晚晚观察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结论:“你的猫爪在梦里也在工作。”楚楚说“它可能是在梦里帮我搬砖”,周晚晚说“你的猫爪比你勤奋”,楚楚说“你的意思是我不勤奋”,周晚晚说“你的猫爪比你勤奋”,楚楚说“你重复了”,周晚晚说“因为这是事实”。

第二天下午,楚楚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坐着三个人。

不是探病的那种坐——探病应该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水果,脸上带着“你好好养伤”的微笑。她们不是。陆沉坐在她床尾的椅子上,椅子是从304室搬来的,他反着坐,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个正在审讯犯人的警察。林笙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消防斧横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守着宝藏的恶龙雕像。宋瑶坐在窗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别在耳朵上,像一个等待记录口供的书记员。

表情都严肃得像在开追悼会。楚楚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她们是来给她守灵的。

“怎么了?有人死了?”楚楚撑着坐起来。动作有点快,左肩的伤口抗议了一下,她没理它。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按,像是在说“你慢点”。她也没理猫爪。

“没人死。”陆沉的声音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但我们需要谈谈。”

楚楚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林笙,又看了看宋瑶。陆沉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两条青色的毛毛虫趴在眼眶下面。林笙的消防斧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是砍丧尸留下的,是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宋瑶的笔记本翻开着,她看到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写着“楚楚的真实实力·待确认”。

她的猫爪按了一下。

露馅了。

不是“可能露馅了”,不是“也许还能糊弄过去”,而是——她已经站在馅料堆里了,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脸上还粘着面粉。最后的战斗形态,那一身银白色的骨甲、那五把弯刀般的骨刃、那从天而降一刀斩杀三吨重巨力领主的画面,不是D级变形系能做到的。不是B级都不一定能做到。那是A-级。她暴露了不止一个等级,而是跨越了三个等级。

她沉默了。她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装?也许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比如“那是异能暴走”,比如“我自己也控制不了”,比如“只是巧合,下次不会了”。但看着陆沉、林笙、宋瑶三双眼睛——三双没有离开过她、没有放弃过她、在她装废柴的时候一直在保护她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累了。

装了二十多天了。每天装柔弱、装无能、装需要保护。在赵德厚面前摔跤,在林小禾面前装累,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一个“D级废柴”的人设。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这句话会不会太聪明了?这个反应会不会太冷静了?这个表情会不会太像一个经历过末世三年的人了?

她装得很辛苦。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每走一步都在磨脚,但必须面带微笑地走下去。像戴了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那张脸下面还有一张脸。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而这些人——陆沉、林笙、宋瑶,还有周晚晚、余舟、顾衍——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废柴”就轻视她。他们不知道她是重生者,不知道她藏着A-级的实力,不知道她一个人扛了所有最危险的任务。他们只是把她当成队友,一个需要保护的、柔弱的、但值得信任的队友。

他们值得真相。

不是全部的真相,不是“我是重生的”那种会把人吓跑的真相。而是一部分,是“我不是你以为的D级废柴”这部分。

“我摊牌了。”楚楚深吸一口气,伤口被撑得有点疼,她没在意。“我不是D级。我是B级——不,现在应该是A-级了。”

三个人没有说话。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在生气,是在把“B级”和“A-级”这两个数字放进他的认知框架里重新校准。林笙的手指在消防斧的斧柄上敲了两下——嗒,嗒。宋瑶的笔尖点在了纸面上,不动了。

楚楚伸出右手,集中意念。不是局部变形,不是只变猫爪,而是完整的、从指根到肩膀的完全变形。银白色的绒毛从皮肤下浮现,像一层霜,像一层月光。骨刺从指骨末端延伸出来,五根长长的、弯刀般的骨刃,在应急灯的微光中闪着寒光。从手腕到手肘到肩膀,整条右臂在一秒内完成了形态转换。

A-级变形系,完全拟态,获得目标生物60%的能力。她现在是人与猫科动物的中间态,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种,而是变形异能创造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形态。

“变形系·完全拟态。我可以变成任何见过的生物,并获得该生物30%到60%的能力。”楚楚抬起头,看着他们。“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金丝雀’。”

空气安静了。不是那种“大家愣住了”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像一个人把真相砸在桌上之后,所有人都在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林笙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有点飘,像在云上走路。“所以……你这二十多天,一直在装?”

“对。”

“装成需要保护的小妹妹?”

“对。”

“装得还挺像?”林笙的语气不是讽刺,是那种“我居然没有发现”的自我怀疑。

“……谢谢?”楚楚不确定这是不是夸奖。

林笙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大,大到她的胸腔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然后她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楚楚没受伤的右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打醒你”和“舍不得打疼你”之间的微妙平衡。楚楚的肩膀震了一下,猫爪的骨刃跟着晃了晃。

“你他妈吓死我了!”林笙的声音拔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骂出来的释然。“我以为你真的只有D级,每次你出去引丧尸我都怕你回不来!上次你一个人引两百只丧尸,我在门后面站了一整晚,腿都站麻了!这次你打那个三吨重的怪物,我在地下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都快停了!结果你一直在装?!”

楚楚疼得龇牙咧嘴——右肩虽然没受伤,但林笙的拳头不是豆腐做的。猫爪在林笙的手背上按了按,骨刃已经缩回去了,肉垫软软的、暖暖的,像是在道歉,像是在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但这是必要的。”楚楚的声音平静,但猫爪还在按。“重置区刚建立的时候太弱了,八个人,四个异能者,两个还是D级和E级。如果有人知道我是A-级变形系,他们会把我当成威胁,会在我们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动手。一个A-级变形系——能变成任何人,能潜入任何据点,能偷走任何情报——比一个S级雷系还让人害怕。”

陆沉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楚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楚楚,目光在她的脸和她的猫爪之间来回移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欺骗的愤怒,愤怒在眼底的最深处,像一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冰。有被低估的不爽,不爽在眉间,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释然在他的嘴角,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所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引丧尸、打领主、布局拉人——都是你自己在扛?”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对。”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不累吗?”

楚楚的猫爪停了一下。

累。当然累。不是“忙”的那种累,忙是有尽头的——忙完了一天可以睡觉,搬完了物资可以休息,打完了怪物可以养伤。但她是“装”的那种累,没有尽头。每天装成另一个人,每句话都要斟酌——这句话会不会太聪明?这个反应会不会太冷静?这个表情会不会太像一个经历过末世三年的人?每个表情都要控制——笑要笑到“这个女孩有点可爱但不太聪明”的程度,哭要哭到“我好害怕谁来帮帮我”的程度。每次战斗都要计算——该展示多少实力?该受多少伤?该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暴露一点底牌,又不能让对方看到全部。

这种精神消耗比□□消耗更磨人。□□累可以睡觉,脑子累没有开关。她的脑子里有一台永不停机的机器,在24小时运转,不断地计算、评估、调整、修正。但她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会有人死。不是她死,是那些信任她的人死。是周晚晚,是林笙,是宋瑶,是陆沉,是余舟,是顾衍。是重置区的每一个人。

“累。”她承认了。猫爪按了一下,像是在盖章确认。“但值得。”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最后一抹夕阳在废墟的边缘挣扎了一下,然后沉入了地平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高大的人。

“下次,不要一个人扛。”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楚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们是队友。”

猫爪按了按被子。肉垫和棉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知道了。”楚楚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林笙插嘴,语气里带着“我不会再信你了”的调侃。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林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了,是巡逻的时候蹲下站起太多次留下的痕迹。

“……我会努力的。”楚楚说。

宋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坐在窗台上,双腿悬在空中,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她记下了楚楚说的每一个字——“B级”“A-级”“完全拟态”“60%的能力”。字迹依然工整,但笔画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用力把真相刻进纸里,防止它再被伪装覆盖。

她写完了。然后合上本子,把铅笔别回耳朵上,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走到楚楚面前,低着头,看着楚楚的眼睛。

“楚楚,你还有别的秘密吗?”

楚楚想了想。有。还有很多。关于重生,关于苏锦年,关于上帝游戏,关于那些她还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关于未来的事情。每一个秘密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哪一块会在什么时候被翻出来,也不知道翻出来之后,这些人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她。

“有。但我现在不能说。”

宋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笔记本的封面内侧写了一行字。楚楚没有看到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她看到了宋瑶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个念头说出来,但最终咽了回去。

“那等你觉得能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宋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宋瑶的手背。肉垫软软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承诺。

“好。”

消息还是走漏了。

不是楚楚的队友说的——林笙的嘴虽然大,但她是那种“我可以骂楚楚但你不行”的嘴大,对外人她比谁都警惕。陆沉是个闷葫芦,把他扔进审讯室,三天三夜他也未必能憋出一句有用的话。宋瑶的笔记本是她的命,谁都不给看。余舟?余舟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控制不住,更别说控制嘴了,但他的精神系异能让他知道“说出来会死”,所以他把嘴闭得很紧。周晚晚?周晚晚是那种“你说不要说她就不说”的人,她的保密能力和她的治愈系异能一样,虽然不强,但够用。

不是顾衍。顾衍不会说。顾衍是一堵墙,你对着墙喊一万句,墙不会回答一个字。那些话会被墙吸收、消化、分解,变成砖缝里的灰尘,变成水泥里的气泡,变成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沉默。

真正走漏消息的是那些被巨力领主吸引来的、躲在远处废墟里偷看的幸存者。他们藏在那些半倒塌的居民楼里,藏在废旧汽车的后面,藏在下水道的入口处。他们看到了楚楚变成银色骨甲战士、一刀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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