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战书是中午送来的。
送信的还是白鹤鸣。他站在山门外两步远的地方,表情比前几次来都复杂——紧张里带着好奇,好奇里带着一丝“我就是个跑腿的别打我”的卑微。
祁幻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青云论剑大会?”他念出声来,“特邀贵宗穆惇师姐参加……”
他抬起头,看向白鹤鸣。
白鹤鸣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是我师父的意思。”他飞快地说,“他说,久闻躺平宗穆师姐当年剑法超群,想请她来切磋切磋。不是打架,就是……就是切磋!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输了还有奖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株灵芝,通体紫色,隐隐有流光转动。
“千年紫灵芝,”白鹤鸣说,“疗伤圣品,市面上至少值三百两。”
祁幻眼睛亮了。
但他没接,而是转头看向身后。
穆惇站在灵田边上,手里还握着锄头,表情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但她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祁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的,穆师姐从不碰剑,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一听姓白的这么说……师姐当年,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可为什么现在……
他偷偷看了一眼穆惇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笔直的背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典星河从摇椅上坐起来,走过来接过战书,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向穆惇。
“穆惇,”她说,“你想去吗?”
穆惇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鹤鸣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牧殇停止了嗑瓜子。
然后穆惇开口了。
“不去。”她说。
声音很平静。
她转身,继续给灵田施肥。
白鹤鸣愣住了。
“那个……奖品是千年紫灵芝……”
“不去。”
“就切磋一下,不用赢,走个过场就行……”
“不去。”
白鹤鸣张了张嘴,看向典星河。
典星河叹了口气,把战书塞回给他。
“回去告诉你师父,”她说,“我们穆师姐最近忙着种地,没空。”
白鹤鸣走了。
带着一脸茫然和一肚子疑问。
那天下午,穆惇一直在灵田里干活。
锄地,施肥,浇水,除草。
一刻不停。
太阳很大,晒得她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她也不停。
祁幻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牧殇难得安静,蹲在角落里,看着穆惇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比任何人都懂那个背影。
因为他也曾经这样过——用忙碌把自己埋起来,埋到没有力气去想,埋到倒头就能睡着,埋到一闭眼就是黑暗。
但没用。
那些东西,白天埋得再深,晚上还是会爬出来。
宋栀子想过去帮忙,被典星河一把拽住。
“别去。”典星河说。
“可是穆师姐……”
“让她自己待着。”
宋栀子不明白,但她听话,乖乖蹲回门口。
归尘蹲在歪脖子树下,嗑着瓜子,看着灵田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那样的背影,他见过太多次了。
三千年来,他见过无数个这样的背影。
每一个,都在用忙碌逃避着什么。
他曾经也是。
太阳落山了。
穆惇终于停下来。
她把锄头靠在田边,走到井台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
然后她坐在井台上,看着远处的晚霞。
一动不动。
晚饭做好了。祁幻喊她,她说“不饿”。宋栀子端了碗过去,她说“放着吧”。典星河亲自去叫,她还是那句话——“不饿”。
最后,所有人都回屋了。
只剩下归尘。
他蹲在歪脖子树下,继续嗑瓜子。
穆惇坐在井台上,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灵田里,洒在新修的茅房上,洒在那把靠在田边的锄头上。
也洒在穆惇身上。
归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穆惇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月亮。
过了很久很久,穆惇突然开口。
“前辈,”她说,“您以前……有没有过……不想面对的东西?”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那您怎么做的?”
归尘想了想。
“逃。”他说,“逃了三千年。”
穆惇转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老头的侧脸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后来呢?”她问。
“后来发现逃不掉。”归尘说,“逃到哪里,它都跟着。”
穆惇沉默了。
归尘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她。
“嗑吗?”
穆惇看着那把瓜子,愣了几秒。
然后她接过来,嗑了一颗。
“咔”。
归尘也嗑了一颗。
“咔”。
两人一起嗑瓜子,一起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归尘说:“你想说说吗?”
穆惇没回答。
但是不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我十岁筑基。”
她说。
“十五岁金丹。师父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归尘点点头,没打断。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什么秘境都敢闯,什么妖兽都敢杀。”
她顿了顿。
“然后我带他们去了万妖谷。”
“他们”——是师弟和师妹。
师弟不爱说话,整天闷闷的,像个木头桩子。但每次师妹凑过去叽叽喳喳,他的嘴角就会弯一弯,弯得很浅。
师妹爱说话,整天追着师弟跑。她叫他“木头师兄”,叫得可顺口了。她总说:“木头师兄不说话,那我说给他听呀!”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
从天气说到花草,从花草说到练剑,从练剑说到食堂的馒头不够软。
师弟就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
穆惇看着他们,心里觉得挺好。
师妹十四岁了,活泼得像只小鸟。师弟虽然闷,但看师妹的眼神,总是温温的。
她想,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一起出去历练了。
她可以教他们剑法,教他们怎么在秘境里活下来。
她可以护着他们,让他们慢慢成长。
“那个秘境,我走过三次了。”穆惇说,“我以为很安全。我以为我能护住他们。”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走了一条近路。那条路我没走过,但我以为……以我的剑法,什么都能应付。”
归尘没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
“然后遇到了妖狼。”穆惇说,“五阶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挡住了一只。我以为……只有一只。”
她闭上眼睛。
“另一只从暗处扑出来。扑向了她。”
“她那时候才十四岁。刚筑基不久。连剑都还没握稳。”
“我回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声音停了。
过了很久,才继续。
“她躺在我怀里,浑身是血。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师弟跪在旁边,浑身发抖。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穆惇低下头。
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霜。
“从那以后,我再也握不了剑。”她说,“一握剑,就会想起那个画面。她的手,她的血,她的眼睛。”
“师父说我这是心魔。说我要克服它。说我是天才,不能就这么废了。”
她摇摇头。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个……害死自己师妹的废物。”
归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后来种地了。”他说。
穆惇点头。
“种了十年。”
“种得好吗?”
穆惇愣了一下。
“好。”她说,“很好。我种的萝卜,比谁都甜。”
归尘点点头。
“那就够了。”
穆惇看着他。
归尘说:“剑握不了,就不握。种地种得好,就种地。没什么大不了的。”
穆惇张了张嘴。
“可是……我师妹……”
“她不会怪你。”
穆惇愣住了。
归尘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也觉得是我害了他。”他说,“三千年了,我一直这么觉得。”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送我走,不是让我替他死。是让我替他活。”
他转头看向穆惇。
“你师妹死在你怀里,她最后看着你——你觉得她想说什么?”
穆惇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归尘没再说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
“那把剑,”他说,“你还留着吗?”
穆惇点头。
“在哪儿?”
穆惇指了指柴房的方向——她住的那间,床底下。
归尘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他说,“拿出来晒晒太阳。生锈了就不好修了。”
他走了。
穆惇一个人坐在井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柴房里很安静。
穆惇躺在她那张硬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床底下有一个木匣子,落了厚厚的灰。
她十年没打开过。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把剑。她十五岁那年,师父送给她的。剑身是玄铁打的,剑柄上刻着她的名字。她曾经用它斩过无数妖兽,曾经觉得它会陪她一辈子。
后来她把它塞进了床底下。
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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