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后的第九天,符玄已经在虚陵最高监察院那条冰冷的走廊上,整整坐了六天。

她每天傍晚准时回到老宅,站在门厅里,把当天探听到的消息毫无情绪地复述一遍,说完就走。

审讯强度在不断加码,问询官已经换了两个。在这漫长的六天里,丹枫一共只开口了七次。其中六次,他只重复一句话:“那三成不见的货,是救命的药。”而最后一次,他说的是:“这笔烂账的责任人,是我。”

虚陵高层向砂金施压,要求他交出那份带有“丹枫”名字的原件。砂金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话:价高者得。

景元每天都坐在偏厅窗边的那把太师椅上。

丹恒从急诊下班回来,总能看见他在那里。有时候,他面前摊满了神策和持明的加急文件;有时候,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他就在那把椅子上接听加密电话,会见各路人马,用那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右手签下无数份调令。

飞霄每天都会来一次,她不进门,就坐在门廊冰冷的台阶上抽烟。腾骁老将军来过两次,每次都把书房的门关得死死的,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比进去时还要深。星期日派人送来了一封烫金的信,景元看完了,随手锁进抽屉,没有回。

丹恒不知道景元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他只看见那张温润的脸一天比一天苍白。当景元的右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时,那五根手指并拢得一天比一天紧,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战栗。

第九天的傍晚,云璃来了。

她没有汇报任何关于军供的事。她手里拿着一只纯白色的信封,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却盖着虚陵最高监察院的绝密红泥。

“监察长的亲笔手令。”云璃的脸色极其难看,“请神策府法定代表人明日上午赴监察院,就合审事宜进行单独陈述。”

“单独陈述?”丹恒皱起眉。

“是的。单独。不许带律师,不许带任何随员。”

景元伸手接过了那只信封,连拆都没有拆。

“监察长是谁?”丹恒问。

云璃下意识地看了景元一眼,没有说话。

“臧衍。”景元的声音极轻,却像是在念一个久远的梦魇,“虚陵的第一任监察长。二十年前,就是他亲手把那桩旧案压下去的。”

第二天早上,飞霄堵在了大门口。

“我开车送你,只送到监察院的门口。”飞霄的语气不容商量。

“监察院那种地方,你进不去的。”

“那我就在门外坐着等。”

“你如果坐在那儿,他就会看见。”景元温和地看着她,“他看见你在外面守着,就会知道……我心里在怕。”

飞霄盯着他看了良久,轻叹一声:“景元,你要是出不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那栋楼给拆了!”

景元极淡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是一个人走的。

丹恒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大门,看着景元坐在后排的阴影里,一次都没有回头。

虚陵监察院的顶楼,并不是什么阴森的问询室。

那是一间极其宽敞的私人书房。三面墙上全顶着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卷宗;剩下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半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地上铺着一张极旧的手工地毯,颜色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花纹。书桌上没有任何审讯文件,只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两只青瓷杯子,以及一盘残局棋。

臧衍就坐在窗边。

他看起来比景元想象中要年轻,却又比想象中要苍老。他有着一头灰白色的头发,但和景元那种天生的淡色不同,臧衍的灰白是岁月和算计沉淀下来的沧桑。他的手指修长,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棋盘边上。

那是一个空棋盘,没有一颗棋子。

“坐。”臧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景元从容地坐下了。

“这四年来,我把你所有的卷宗都读透了。”臧衍倒了一杯茶,茶汤很烫,冒着白汽,“从你父亲在重症病房咽气的那天开始读起。你签下同盟协议的那天,在落笔前,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持明的记录员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但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犹豫。我知道。”

景元没有搭腔。

“你肩胛骨上那把险些要了你命的刀,我也读懂了。”臧衍将那杯滚烫的茶推到景元面前,“那把刀,其实是从我二十年前压下去的那份结案记录里,长出来的。我当年的记录上写着:‘账房挪用物资’。一个边境活下来的徒弟信了,于是他磨了四年的刀,来找丹枫寻仇。”

“四年前在会场,你替丹枫挡了那场毒气和刀伤,其实,你挡的,是我当年写下的一句假话。”

“你写错了。”景元开口。

“我没有写错。我写的,是当时那种局势下,唯一能写的结论。”臧衍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你今天孤身一人来这儿,不是来听我这个老头子认错的。你是来看,我到底想要什么的。”

景元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没有去碰。

“你想要什么,我暂时还看不出来。”

“如果你一眼就看出来了,那说明我的筹码还不够分量。”臧衍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我先来说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

“你会让砂金把那份原件卖给虚陵,但你会暗中把钱垫上,让砂金看起来是被逼无奈才交出来的。腾骁老将军明天就会向监察会递交证词,证明二十年前神策府一分钱都没有拿过。飞霄今天已经用天击军的特许状,替神策顶三天的军供,这就会顶出一个‘神策府当时根本没有独立渠道、所以不可能牟利’的铁证。”

“至于星期日的那封信,你故意不回。你在等他沉不住气。他一旦急了,就会主动跑去六御那里替神策府说话,因为他想要的是在你们合审之后的权力真空中分一杯羹。”

臧衍看着景元,眼神锐利如刀:“你把一切都算好了。这六步棋走完,你能赢的胜算,有九成。”

“只有七成。”景元打断了他。

“哦?七成?”臧衍大笑起来,“神策只有七成,还真是不多见。你确实比我诚实,那剩下的三成变数,是什么?”

景元没有回答。

“剩下的三成变数,是我。”臧衍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最终结案时,‘责任人’那一栏到底写谁?这件案子会不会提请六御?要不要走军事法庭的死刑程序?这些,不在那些陈年卷宗里,不在砂金的原件里,也不在腾骁的证词里。”

“这些生杀大权,全捏在我臧衍一个人的手里。你的连环计里,有一个你永远无法定义的变量。你推算不出我的底线,所以,你只能拿命来赌。”

窗外的阳光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一寸。

“你以前赌过很多次。砂金那杯‘夜兰’,你赌他只是想看你狼狈,你赌赢了;四年前会议室那把毒刀,你赌你自己的命够硬扛得住,你也赌赢了。”臧衍死死盯着景元的眼睛,“但是这一次,你不敢赌了。因为这一次,如果输了,赔进去的不是你的命,而是他丹枫的命。”

景元端起面前那杯茶。茶已经不烫了。他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稳稳地放下。

“说吧,你要什么?”

“我不要神策府的兵权,不要持明的资产,也不在乎砂金手里的原件。”臧衍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极其隐蔽的狂热,“二十年前,虚陵收了一条人命来平息众怒。今年,我不收人命,我只要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我这辈子,坐在监察长的位置上,推算出了太多人的命运和底牌。但唯独你景元,是我唯一推算不出来的人。”臧衍的手指在那个空荡荡的棋盘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我要知道,你今天走到这一步,到底是因为你真的推算不出我的底牌,还是因为……我给出的压力,还不够让你彻底失控?”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书架上的那些卷宗仿佛都在屏息凝神。

“从下周起,神策府法定代表人,每周必须来监察院一次,无条件配合合审。”臧衍靠回椅背,抛出了他真正的底牌,“审查地点,不在楼下的问询室。就在我这里。单独审查。”

“期限是多久?”

“直到我得出我想要的那个结论为止。”

景元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看了臧衍很久,很久。

“最终的责任人一栏,怎么写?”景元问。

“写‘持明已全额垫付,不予追责’。”

“押运人一栏呢?”

“写丹恒母亲的真名。烈士陵园的无字碑上,也刻她的名字。”

“神策府的特许状?”

“无条件续期。”

“还有最后一条。”景元的声音极轻,却不容反驳,“丹枫从问询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天,必须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赢下来的。本来他也会赢的。”

臧衍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时间很长,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那是你景元布的局,当然由你来收尾。你本来就已经安排好了,砂金、腾骁、飞霄、星期日,这六步棋,你一步都不用改。我只负责在最后盖个章,让它成立。”臧衍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欣赏,“你今天答应我的这部分交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他丹枫出来以后,会以为自己只手遮天赢了虚陵。你让他这么以为,一直骗他到死。”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遵守这个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的约定?”景元反问。

“因为你也是个疯子。”臧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你为了不让他有心理负担,连‘你知道他在保护你’这件事,都死死地瞒了他四年。”

景元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将那杯没有喝完的残茶推回桌子中央,和那把茶壶放在一起。

走到书房门口时,臧衍在身后叫住了他。

“景元。”

景元停住了脚步。

“这桩旧案的真相,原本就该大白于天下。真相本身,是不需要我出价来换的。”臧衍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我今天出价向你买的,不是真相,而是……时间。买你那些,只能属于我一个人的,时间。”

回来的路上,景元没有自己开车。那是云璃派来的专车。

他坐在后座的阴影里,双眼紧闭。他的右手神经受损引发的高频战栗,比早上出门时要严重得多。但他没有去管它。车子驶过梧桐路口时,他睁开了眼,看着窗外那些被路灯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树影。

四年前,他也是在这条路上,那时候,他肩胛骨上的刀口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缝合,丹枫就那样紧紧地扶着他。那天在车上,景元在心里默默地算过一笔账——为了这个人,搭上自己的半条命,到底值不值得。可是算到一半,他没能继续算下去。

而今天,在臧衍的书房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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