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伦把脸从缺口边沿抬起来的时候,后脑勺那层凉潮没退透,退到颈椎停了。凉的贴在那里,像一块冰敷在后颈上。他动了动脖子,凉感没有消失。
“你看见的东西——”老驼背蹲在他旁边,枯瘦的手指拢在袖子里,“不是它全部。它太大了。你看见的那一下,它可能只是翻了个身。”
“翻了个身。”
“对。你在它上面看它,它感觉到了。它动了一下。就像你睡着了,有人看着你,你翻个身。”
李沛伦蹲在缺口旁边,盯着那片黑色。黑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可他知道它还在。在黑色底下很深的地方,躺着,睡着,或者醒着,只是没有动。
“我怎么下去。”他问。
老驼背伸手在缺口边沿摸了摸。那层暗灰色的、凉的、有韧性的“皮”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凹下去。“你把它掀开。底下有一条路。顺着路走就能走到门口。”
“你下去过吗。”
“下去过一小段。走到路开始变窄的地方就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老驼背沉默了一下。缺了门牙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他说:“因为那条路越走越窄。窄到只能一个人侧身过的时候——两边的墙上有东西在动。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我从那个缝里挤过去了,挤到一半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人。”
李沛伦的手指紧了。“谁。”
“不知道。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感觉到那个人跟我面对面站着,贴着。他比我矮一点。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我脖子下面。”
“然后呢。”
“然后我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墙。硬的。冷的。没有人。可我刚才明明感觉到了呼吸。”
老驼背的声音在这一段变低了。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李沛伦蹲在旁边,后颈那层凉潮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凉下面翻了个身。
“你回来之后——身上有什么变化。”
“有。”老驼背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他翻过手掌,掌心里有一小片暗色的印子,深褐色的,边缘模糊,像一块旧伤疤。“碰到墙的那个手掌,回来之后就起了这个。不疼不痒。但颜色一直在。我觉得——那是那个人在我手上留的。”
李沛伦看着那片深褐色的印子。它嵌在老驼背枯瘦的掌心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两度,形状不规则。他盯着看了几秒,那片印子的边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闭着的眼睛,在眼皮底下转了转眼珠。
他猛地把目光移开了。移开之后后颈那层凉潮退下去了一点。
“你还要下吗。”老驼背问。
李沛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旧痂暗着,不烫了。小臂上的紫纹贴在皮肤底下,安安静静。他攥了攥拳,痂硌着掌心的肉。
“下。”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李永飞站在三步外,两只手插兜。那根翘着的头发在风里倒了一下又竖起来。只有他一个人跟过来了。
“我下去看看。”李沛伦说。“能走通就上来喊你。走不通——你就别下了。”
“你一个人?”
“你等我。如果我上不来——你就走你的。”
李永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看着李沛伦,那根翘着的头发在灰风里又倒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
“多久?”
李沛伦看着他。那个人问“多久”的时候声音没有颤,可他的左手拇指在布料下面搓着指腹——从李沛伦说要下去那一刻就在搓了。他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我不会上不来的。”李沛伦说。“我就是下去看一眼。看完了就上来。”
他转回去,把手伸进缺口边沿。那层暗灰色的“皮”凉的,有韧性,像某种旧了的皮革。他两只手抓住边沿用力往上掀——皮面翻起来了,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风从缝隙里涌上来,苦的,潮的,裹着那股腥气。他后颈的凉潮猛地翻涌了一下,涌到头顶又退了。
他把缝隙掀大了。两边的皮面被掀到旁边,露出下面一条往下的路。斜的,窄的,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路的表面是深灰色的,比上面的地面暗了两度,像湿透了的水泥。两侧的“墙”是软的,暗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内壁。
他站在那条路的入口处。风从深处涌上来,擦过他的脸,苦的,潮的,带着那股腥气。他吸了一口,后脑勺那层凉潮往上漫了一寸。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老驼背给他的。一块黑色的碎石,火柴盒大小,握在手里是暖的。老驼背说它能在底下亮一阵。“搓一下,能亮。亮了就赶紧走,不亮就退。”
他把碎石放在掌心里,用拇指用力搓了一下。石头表面亮起一层极淡的暖光,暗橙色的,像烧到余烬的木炭。那光不刺眼,只能照亮身前两步远的范围。
他侧过身,挤进那条缝里。
肩膀蹭着两边的“墙”,软的,温的,有极细微的脉动。像贴在什么活物的内侧。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身后灰光缩成一线,缩成一个点,灭了。只剩下掌心里那块碎石发出暗橙色的暖光,照在暗褐色的墙壁上。
路越来越窄。开始的时候还能挺直背,后来要弯一点腰,再后来腰要弯得更深。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肩膀顶着左边墙壁,后背蹭着右边墙壁。两边的墙壁是温的,软的,贴着他的衣服,有极慢的起伏——像在呼吸。他每走一步,那些起伏就跟一步。他走多快,它们就跟多快。
他走了大概很久。久到碎石的光变暗了,他又搓了一下,暗橙色重新亮起来。光在墙壁上照出的纹理开始变了——一开始是平滑的,潮湿的光面。后来出现皱褶,细密的,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腹部皮纹。再走,皱褶变成了凸起。一粒一粒的,像肿起来的疙瘩。
他停下来,举起碎石往前面照了照。前面的墙壁上全是凸起,密密麻麻,指尖大小,表面有细密的裂纹。碎石的光照在上面的时候,那些凸起的表面泛起一层湿的光泽——有液体渗出来。黏的,透明的,像某种分泌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蹭过去的地方。衣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黏渍,透明的,没有颜色。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滑的,闻起来没有味道。
后颈的凉潮忽然翻涌了一下。他猛抬头——前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没看见它动,可他感觉到了。就在光能照到的范围边界上,再往前一步的黑暗里,什么东西换了一个位置。
他站着没动。举着碎石,光在两步外停住了。黑暗在光前面立着,像一道幕布。幕布后面有极轻的声响——像衣料摩擦,像一只脚换了一下重心。
“……有人?”他压低嗓子说。
声音在窄路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吞了。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衣料摩擦声停了。像有人在听见他说话之后,停住了正在做的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跟着往前推了一步。黑暗退了一步。什么也没有。只有暗褐色的墙壁,凸起的颗粒,湿的黏的,在光里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他走了第二步。光推第二步。黑暗退第二步。什么都没有。可他刚才确实听到了。他确定。
又走了大约十几步,路忽然宽了。两侧的墙壁退开了半臂的距离,他能站直了。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不贴着墙了,那个温软的触感从背上消失了。他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反而不踏实了。
碎石的光往前探——前面是一面墙。暗灰色的,凉的,表面像磨砂过的石头。墙上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他松了一口气。可当他举着光凑近一步,光打在那面墙上的时候,他看见墙面上开始浮现东西了。灰的,暗的,极淡的轮廓,像水里的墨迹慢慢沉淀下来,从他盯着看的那个点开始往外扩散。
是一个人形。蜷缩的,屈膝的,脸朝里。轮廓从墙面上慢慢浮出来,先是肩膀,然后是弓起来的背,然后是屈起的膝盖。像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水面,身体一点一点显形。光打在上面,轮廓的颜色从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褐,从暗褐变成——一件外套的颜色。藕荷色的。
李沛伦的后颈猛烫了一下。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轮廓上。外套下摆垂到膝盖的轮廓,领口翻出来有一圈细密暗纹的轮廓。交叠在腹部的手的轮廓。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手指微微交扣,和他记忆中万芯坐在诊室里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的姿势一模一样。那些细节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可它们现在就在墙上。从他注视的视线里一点一点长出来。像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被翻开了,掏出来摊在墙面上给他看。
他的瞳孔散了。嘴角在抽。可他站着没有扑。他把碎石举着,手在抖,光在墙面上晃动。那个轮廓在晃动的光里变得更深了。外套的纹理——他看见了。藕荷色针脚之间的暗纹,交错成菱形的,和他在诊室窗帘缝隙里瞥见的那件外套一模一样。她侧身倒水的时候他看见过。只在那一瞬间扫过一眼。他不记得自己记得这个细节。可它现在在墙上长出来了。
后颈的滚烫顶到了头顶。他站不住,膝盖往下弯,可他没有全跪,一只手撑住了墙。手撑住的位置正好是那个轮廓的肩膀。凉的。硬的。石头触感。可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石头底下有东西在动——极细的、像血管搏动一样的颤动从墙面传上他的指尖。
然后他听见了。
“你到了。”
两个字。从墙里面传出来的。很小,隔着厚东西。可那声音是他的耳朵能辨别的,是他骨髓能辨别的——万芯的声线,诊所里递温水过来的那只手发出的声线。
“替我看看那片光。”
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曲起来了。指甲嵌进石缝里,像要抠住什么东西。膝盖完全跪下去了。碎石掉在地上,滚了半圈,暗橙色的光照着墙脚。他的额头抵着墙面,凉的,硬的。可他额头贴上去的地方,那层凉里渗出一丝温——像有人从墙的另一面,用手掌贴着他的额头。
“……你在这。”李沛伦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你一直在……你把我送进来,你自己嵌在这了。”
墙没有回答。没有声音了。可他额头贴着的那个位置,温的,像一只手掌贴在那里没有移开。他跪在墙前面,后颈的滚烫在退,退回颈椎下面,变凉了,冰敷一样的凉。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他只知道他抬头的时候,碎石的光已经暗了大半,暗到只能照亮自己手边的一小片地面。墙上的轮廓还在——可它变淡了。从藕荷色的细节变回了深灰色的轮廓,从深灰色的轮廓变回了灰色的雾痕,从灰色的雾痕变回了——什么都没有。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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