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 132 章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唯有更漏滴滴答答。
郑书意靠在他腿上,呼吸匀长。关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落在对面博古架上一尊羊脂白玉观音像上,观音低眉垂目,悲悯疏离。
忽然,靠在他腿上的人动了一下。
“关禧。”
“奴才在。”关禧应声,声音放得极低。
“你今年……十七了?”她问了个突兀的问题。
“回娘娘,翻过年,虚岁十八了。”关禧谨慎回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十八……”郑书意咀嚼着这个数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真年轻啊。哀家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先帝还在。”
关禧挑眉。先帝?那个在他,乃至在整个后宫大多数人记忆里都模糊了面目的帝王?郑书意极少提起先帝,那是她青云之路的起点,或许也是她所有孤寂与野心的源头。
“哀家十四岁进宫,十五岁生下皇帝。”郑书意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语气平淡得有些异样,“那时候啊,真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怕。怕宫里的规矩,怕其他妃娘的眼神,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也怕……先帝。”
“先帝他……比哀家大了整整二十九岁。哀家第一次侍寝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他倒是没生气,还赏了哀家一碟江南进贡的桂花糖。后来有了身孕,生下衍儿,先帝来得更少了。他身子那时候已经不大好了,国事繁杂,后宫又那么多鲜嫩的美人儿……哀家这里,不过是个还算懂事,生下了皇子的地方罢了。”
“他身上的味道,是常年熏染的龙涎香,混着一股老人味儿,药味儿。手指的皮肤是松弛的,搭在哀家身上的时候,很沉,很凉。”她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关禧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像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关禧猝不及防,喉咙干涩。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将先帝与他比较,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老人味与药味,与他身上年轻的气息对比;松驰与沉重,与他劲瘦有力的肢体对比……
他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更不知该如何回应。
说“奴才不敢”?还是沉默?
郑书意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修长的脖颈和因为紧绷显得格外清晰的喉结上。
“你身上,是冷的留兰香,还有年轻人才有的那种干干净净的味道。”她说着,抬起手,指尖触上了他的下领,然后顺着脖颈的线条滑动,“骨头是硬的,皮肤是紧的,血液流得好像都比旁人快些,热乎乎的。”
她的指尖停在某处,感受着他脉搏的剧烈跳动,那是生理性的紧张,无法掩饰。
“先帝临去前那几年,夜里时常咳得撕心裂肺,痰盂里总带着血丝。哀家在一旁伺候着,心里头其实很平静。甚至有点厌烦。想着,他怎么还不死呢?他死了,我的衍儿才有机会,我才能真正喘口气。”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弑君般的念头,她就这么说了出来,说给他听。关禧听得背脊发寒,这是试探?还是某种扭曲的信任?
“后来,他真死了。哀家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说郑贵妃情深义重。只有哀家自己知道,那眼泪,有多少是为他流的,有多少是为哀家自己那耗在深宫里的,再也要不回来的十四岁、十五岁……”
她的声音哽住了。
关禧愕然抬眸,只见郑书意维持着仰望藻井的姿势,眼底迅速泛起一片潮湿的红,紧接着,一颗泪珠滚落,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入鬓角乌黑的发丝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关禧完全僵住了。
他见过郑书意威严,慵懒,算计,甚至情动时的种种模样,却从未见过她的眼泪。
这眼泪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合时宜,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和应对的范畴。那不是梨花带雨的娇弱,那是静默的崩溃,更掺杂着连她自己恐怕都未必能厘清的复杂心绪。
是为早已逝去的青春?是为那如履薄冰的过往?还是仅仅因为在这个特定时刻,在这个她亲手塑造却又感到无比孤寂的年轻人面前,那根名为“坚强”的弦,终于不堪重负?
他悬在她肩头的手臂僵硬着。
安慰?他有什么资格安慰太后?用什么身份?奴才?玩物?还是此刻这暧昧不清的倚靠?可那眼泪是真实的,滚烫的,烫得他膝盖发麻,心头那堵冰墙也似被凿开一道缝隙。
“娘娘……”
他想说“娘娘保重凤体”,想说“往事已矣”,可所有冠冕堂皇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显得无比苍白虚伪。
最终,他收紧了些环在她肩头的手臂,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另一只手犹豫着抬起,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颤抖着,却不敢落下,去擦拭那泪水。
郑书意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惊住了。
她眨了下眼,更多的泪水被挤出眼眶,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想抬手去掩,手臂动了动,又垂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和空旷感尚未平息,混合着酒后残存的晕眩,以及方才回忆带来的厌烦,让她一时竟有些脱力。
她竟然在关禧面前哭了?在这个她一手提拔掌控,甚至狎昵的少年太监面前,流露出了连在先帝灵前都未必有过属于郑书意而非郑太后的软弱?
算了,看见了便看见了吧。
在这深宫里,戴着面具活了半辈子,或许只有在这个同样戴着面具却知晓她某些不堪秘密的年轻人面前,她才能容许自己有这样片刻的失态。
她撑起了一侧手臂,就着这个半起的姿势,耗尽了力气般,额头抵在了关禧的胸口。
玄色氅衣早已脱下,此刻隔在她额头与关禧胸膛之间的,只有那几层衣物,以及底下年轻人紧实温热的肌体。她能听到他骤然加快,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咚咚咚,撞击着她的耳膜,也应和着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心绪。
她整个人是半蜷着,窝进了他的怀里。浓密乌黑的长发散开,铺了他满膝满腿,发间那根赤金凤簪不知何时松脱,滑落下来,掉在波斯地毯上,凤口衔着的细碎流苏委顿在地,黯淡了光华。她闭着眼,滚烫的泪水尚未全干,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料,留下一小片更深的痕迹。那身华丽的绯红留仙裙,也因她蜷缩的姿势起了褶皱,金线绣就的曼陀罗花纠缠在一起,失了气势。
关禧僵成了一尊雕塑。
怀里的重量和温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驱散了所有算计和防备。太后……在哭,此刻正像个寻常女子般,蜷在他怀里寻求慰藉。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手臂环着她的肩背,既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鼻尖萦绕的是她发间昂贵的花香气息,还有她身上一贯的龙涎暖香。他垂眸,只能看见她鸦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上面能看到因情绪波动泛起的淡粉色。
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久到关禧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怀里的郑书意才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他胸口的衣料,温热。
“别动。”她声音有些哑,额头在他胸前蹭了蹭,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就这样……待一会儿。”
命令的口吻,却没了往日的威势,只剩下疲惫的余韵。
关禧喉结滚动,应了一声:“……是。”
他不知道这眼泪是真是假,这脆弱是算计还是偶然。但他知道,这一刻,至少在表面上,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揣摩上意,如履薄冰的九千岁,而她,也暂时卸下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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