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一身破破烂烂,言语却十分周全。
她朝着罗麒看了过去,眼中泪光莹莹,勉强没有落下,对视一瞬便低下头去试图把脸藏起来,低声说:“二位仙友见笑,我是三青族中少鵹幼子,名叫以禾。”
千颜是这么想的,这些无关紧要的身份介绍留在最后再相互交谈,当务之急是眼下的境况如何处理。捆仙绳没有给她拆解,罗麒又放了很长一段没用的对话给这位信使递台阶,她也没有接下;巫师被困,周围全是异族,有武器,无法沟通。
三青族向来礼数周全,尽管被捆着也不忘打招呼,但她觉得此时谈论这些非常不合时宜。一路追随她二神来的部落人都远远看着,他们扣了巫师,这总要给个解释。
只是……
昔日少鵹服侍西王母座前,四海八荒无人不知,乃是整个神界少有的洪荒古神。时移势迁,西王母声名淡去,少鵹以其名震四海之威凝聚三青族人,如今正担任三青族的族长一职。不论身份真假,对方既已自报家门,千颜和罗麒难免投鼠忌器。
罗麒下意识眉头微皱。
这位信使不能得罪。
千颜细细打量起以禾来。
兽身确实为三青鸟形,毛色也无差,否则她与罗麒不会贸然出手。
以禾看起来年纪不大,神态之间还稍显稚嫩,裸露在外的皮肤黑一块青一块,眼尾划下清澈的水渍,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少鵹幼子,听起来如何了不得的身份,此时正势单力薄地望着他们,看起来被追击的十分狼狈。
二神目光汇聚,复杂的情绪在此时不约而同地碰撞在一起。
以禾低垂着眼,声音细小哽咽:“二位仙友救我性命,若日后得以逃脱金塔,三青一族必举族还恩。”
千颜注意到她的措辞,敏锐地抓住字眼,道:“逃脱?”
以禾闻声微微抬头,眼中虽尚有泪意,嗓音生涩喑哑,还是将事情讲囫囵了:“仙友,我是被无意卷入此处。族中佼佼者甚众,却也不是尽数来此,我只有两百年的道行,不足以进入天塔历练。我与族中姐妹玩闹,不小心拿了发给她的卷轴,因此……阴差阳错而来。”
罗麒沉默一阵,开口安慰:“我也没有多少保全自己的手法,全凭千颜仙友救济。阴差阳错也是一种缘法,信使不必过于忧虑,也许这一趟,也能让你成长许多。”
千颜转头看了看他,没接话。
以禾缓了缓情绪,听懂了罗麒的言外之意,望向千颜道:“多谢千颜仙友仗义相助。我能做的不多,但如果仙友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以禾定然竭尽全力。”
千颜笑了笑,也不推辞,只说:“巫师的事情比较麻烦,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说。”
巫师在远古部落里身份很敏感,巫祝一词在大荒很避讳。大荒诸神皆知,巫祝一词一旦出现,代表着一个部族内至少有一名正儿八经的神。大荒中大多数的神仙都没有神位。有神位的神仙都有庙宇。即是说,神位必受信徒供奉,有改天换地之规则力。当巫师向神求取预言,便会涉及到有关请愿,祭祀,参拜等事。比如女娲庙与王母宫。
倘若说谁谁座下的金童子玉面女,牵扯到神位的事,等阶就非常分明了。“金童玉女”属于附属神位,能够庇佑一方,职责在身者,方才光明正大地称为神祇。
也就是说,一个有巫祝的部族,必然有一名神祇。
不过看巫师的样子,这位神祇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了。
千颜蹲下身与巫师平视,单刀直入地问:“你们的神叫什么名字?”
巫师目光一凝,定定地注视着千颜。
“或者说……”千颜分毫不让地回视,“你希望树下出现的是谁?”
眼下时间拖得有些久,若非巫师看以禾的眼神太过深恨,她会忍不住怀疑僵局是二人联手演出来的。
巫师目光如炬火烧如灵魂,火光中倒映着刚烈的原则与信仰,并未回应此问。
千颜被她眼中的火灼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泄露出语调的起伏,极其平静地说:“你没有见过祂吧。”
巫师收回目光,语调生涩:“那又如何。”
罗麒与以禾皆震了一下。
她会说神语。
千颜并不意外。
作为天缘殿的红缘仙,一名巫师岂止会神语。凡跨界通灵,六道生灵中诞生的语言于他们而言无非是通灵时的心念。飞禽走兽,草木花石,凡有灵,皆可通。
千颜抬手托起一掌灵光,道:“我也是神。你把我们关起来,你知道渎神的后果吗?”
巫师冷硬道:“雕虫小技。上一个这么做的,已经成为祭品。”
千颜动作微顿。
这句话比之祭祀或干仗更像咒语,咒言使得罗麒浑身一僵,四下寂静地可闻风声。以禾嘴唇咬得发白,眼泪无声似断了线的珠子,颗颗往下砸。
千颜如法炮制催动了缘力,微弱的电弧自周身红线处朝她跟前聚拢。
巫师刹那抬头,眼中情绪晦暗。
千颜不是每次召唤雷电都能成功,天缘殿的功法并不包括掌控雷电。只是她入门时被雷电淬炼,记得这种感受。一路给部落人展示各种小术法已经损耗极大,加上一番战斗,此时非常勉强。
但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不能取信巫师,金树底下的祭品他们就要排队了。
千颜调动神魂境内暗流的小溪,哗啦的流水声灌入红线,脚踝的金铃铛隐隐震颤,古老的部落里一阵风起,尘沙卷起一段低低的高度,如薄雾又被风散去。眨眼间,噼啪雷电轰然砸下。
“啪”地一声。
唯有千颜听得到的红线断裂声在耳边炸响。
原本罗麒与千颜都能看见的部落族人间绵延不绝的红线轻飘飘落在地上,化为点点灵光悄无声息地散去。
小溪流的水骤然回溯,神魂境内仿佛被水自上而下泼洒冲刷,千颜耳朵嗡鸣,千百飞禽在耳边竭力嘶鸣,听不见其余所有的声音。
然而巫师眼中的火炬骤然亮起,喜色与忧怖在脸上转瞬间切换,快得千颜提心吊胆。
诚然他们困住了巫师。但困住巫师,部落族人未必会再信任他们。没有缘力供养,他二神落入下风是迟早的事。
“杀了她!”巫师猛然冲着千颜大喊,“杀了那只鸟!我会向您谢罪!”
千颜被她大喊的一声惊了一跳,心口扑通扑通。
为了掩饰惊慌,她迅速起身与巫师拉开距离,面上风轻云淡地望着她,说道:“我自会处理。给我们安排住处。”
巫师坐在地上愣了一阵,忽然开始癫狂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巫咸!”巫师仰头大喊,“女戚死而无憾!”
她从地上站起来,又深深地注视着千颜,眼神里翻涌着深重且复杂的情绪,千颜五百年的道行太过浅薄,无法看穿其中的深意。只见她缓慢俯身跪伏在地上,腰背弯曲地像饱满的稻谷,额头深深地埋在地上。
“请灵神。”她语气低沉,语言生疏,此刻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卡顿,极缓慢地说,“护佑我族部落。”
千颜没有出声。
她心口的扑通声变得缓慢,却又更大更清晰,甚至浑身都有些不舒服。
在气氛陷入凝滞到诡异的局面时,赠送千颜鱼鳞挂饰的年长族人走了过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比比划划。
女戚微微抬头,译道:“尊敬的灵神,这位善良的长者邀请您去她家里做客。”
千颜下意识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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