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冉在狱中已经待了十多日。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认了罪,贺恺之却迟迟不处置他,听说督查使大人最近在江州巡查,狱中只要不是犯了死罪的犯人,大多提前刑满释放了。
如今这片牢房只剩他和最西头一个整日喊冤的疯子。
看了眼窗外,约莫快子时了,他躺在茅草堆上刚准备入睡,便听到锁链的声音,又坐了起来。
一个姑娘被推进来,脸上满是无奈:“狱卒大哥,我真是被冤枉的,你见过哪个七尺高的汉子,能被女人一脚踹死的?”
那狱卒将她往魏冉隔壁的牢房一推,冷冷地说:“来这儿的人谁不喊冤,就你冤?我他娘大半夜还得爬起来关你,我不冤?”
谢泠双手叉腰,叹了一口气。
这上哪儿说理去,但又想起被官兵带走前,周洄那句:“放心,我不会丢下你。”
一路上倒也没有太心慌,她那一脚多大力自己知道,根本踹不死人。
就是随便当时的反应有些激烈,罢了,先睡一觉再说。
她一转头,猛地被隔壁牢房静静坐着的人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出声的啊?”
魏冉方才看她一直站在原地嘀嘀咕咕,觉得很有趣,笑着说:“只是看姑娘似是在想事,不忍打扰。”
谢泠见有旁人在,瞬间没了倦意,蹲到围栏边:“诶,你是怎么进来的?”
魏冉眨了眨眼:“和姑娘一样。”
谢泠抬手搓着下巴:“你这人倒是机灵。”说着索性往地上一坐,叹了一口气:
“下次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乱救人了,那贺家公子人高马大的,怎么会被我一脚踹死!”
魏冉闻言瞪大眼睛,猛地起身走到围栏前,双手握着木栏:“你说,你踹死的是贺家公子?”
谢泠撇撇嘴:“对啊,江州牧的大公子,叫贺什么来着?”她抬头想了想。
“贺元朗。”魏冉却先替他说了出来。
“对对对,你也知道?也是,这平东郡谁不知道他的名号。”
魏冉顺势也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道木栏对望:“你,如何与他结怨的?”
“还不是因为那个!”谢泠忽然止住话头,眯着眼看他:“我都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说你。”
魏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溪湖巷女尸案,姑娘可有听闻?”
那不就是客栈那些人在议论的案子?
谢泠随即对眼前这个人生出几分厌恶,向后挪了挪:“你为何要害那女子?”
魏冉看着她:“那姑娘又为何害那贺家公子?”
谢泠一拍大腿:“我是被冤枉的!只是,我也不知道真凶是谁。”
魏冉低下头:“我也是被冤枉的。”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知道凶手是谁。”
谢泠眼睛一亮,又挪回原来位置:“谁啊?”
魏冉静静地看着她:“就是被你杀死的贺元朗。”
......
淮河岸边,周洄将阿青堵在一边,直直地盯着她:“你如此大费周折,究竟想做什么?”
阿青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不明白相公在说什么。”
周洄只觉气结不能言,深吸一口气,目光又落回到她脸上:“你从第一次见我,不就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吗?”
随便在一旁急得跳脚,指着阿青嚷嚷道:“真的是你陷害的谢泠!”说罢又气鼓鼓地背过身,嘟囔着:
“怎么总救一些这种人,气死我了。”
阿青没理会他,抬头看着周洄:“可你当时多冷漠啊,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是不是觉得谢泠入了狱,我便会被你拿捏?”
周洄轻笑一声,声音清冷:“我若真想带她走,此刻她早已不在牢中。留她在那里,是因为我知道,即便我强行带她出来,你也会去求她,以她那性子,到头来非但会怪我袖手旁观,只怕还要拼上性命去帮你,你想做的事牵扯太广。”
他稍顿了一下开口:“所以我愿意替她接下。”
周洄抬眸,目光落在阿青脸上:“现在可以说你的目的了吗?”
阿青表情有些松动,沉默片刻开口:“我要你去调查溪湖巷女尸案。”
……
回到客栈,周洄刚要歇息,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起身拉开门,随便正耷拉着脑袋站在外头。
“有什么事,进来说。”
周洄转身走回榻前坐下,顺手点燃了案几上的熏香。
随便走过来,瞅了一眼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金泉郡的时候也见你点过。”
周洄没有回应,他眼眸低垂,只兀自用木签拨着香灰:“是在担心谢泠?”
随便在对面坐下,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你会救她的吧?”
周洄觉得有些好笑:“我若不救,你打算如何?也拿桃木剑同我比划比划?”
随便垂下头,声音发闷:“你看出来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把那个人打的落花流水,对方一把就夺了他的桃木剑扔在地上,踹了他一脚不说,还让人架着他,结结实实扇了一耳光。
“为何不告诉她?怕她替你出头?”
随便摇摇头,背不自觉地弓起:“我只是怕她不要我。”
周洄似是没料到少年会如此回答,抬眼看过去时发现他竟在抽泣。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她不会不要你的。”
随便用力擦擦眼泪,声音哽咽:“我从小就没爹没娘的,跟着大壮他们,也就是混口饭吃。后来遇见谢泠,她说话做事都很随性,我为了气她,还偷过你送她的那枚玉佩。”
周洄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随便低头继续说着:“她虽然很生气,还狠狠教训了我,可还是愿意在祝府等着,等我自己想明白。我知道她很好,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拖累她,可我总是帮不上忙。”
“我爹娘生了我还把我扔了,谢泠与我非亲非故的,万一,万一哪一天她也觉得我实在没用,不要我了可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切,身体都在颤抖:“可是学剑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真的在练了......”
说到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哭了好一阵儿才渐渐止住,拿袖子抹抹脸,悄悄抬眼看向榻上闭目养神的周洄,有些委屈:“我都哭成这样了,你也不劝劝我。”
周洄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目光却落到另一侧的窗台上。
“我有个兄长,虽非血亲,却从小在一处长大,他教我剑法,可我实在没那天赋,他便教我如何自保。”
“我生在一个衣食不愁的地方,表面风光无限,四下里却都是算计,九岁那年我就被人下了毒。”
周洄目光看向桌上升起的青烟:“只能靠这熏香吊命。”
随便抬头看向他,张张嘴,却也没出声。
“兄长气不过非要查出真凶,结果被一纸调令派去了前线,许多年也不曾回来。”
“再后来,娘亲......悬梁自尽,过了五日,才被人发现。”
周洄说到此处时,声音带着颤抖,闭上眼缓了好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兄长也因此不再回来,那时我只觉得,自己谁也护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一心求死,却连死都成了不能被满足的奢望。”
“......”
他再次闭眼,眼角滑过一滴泪,声音也轻了些许多:
“可在我最撑不下去的时候,他还是回来了,只为确认我是否安好,便被困在了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
随便看着周洄,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难过许多。
“那他,还能出来吗?”
周洄转过头:“我活着,就是为了救他出来。”
他忽地笑了笑:“所以,若真觉得自己没用,就去好好练剑,哭除了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半点用处都没有。”
“我懂了!”随便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我这就去练剑!”
话音刚落,一个橘子迎面飞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都什么时辰了。”周洄收回手:“明日我有事交给你做,现在,去睡觉。”
随便哦了一声,抱着橘子转身要走,忽地又转过来小声说:
“你那个兄长很难救的话,可以叫上我和谢泠,她肯定会帮你的。”
周洄嘴角一弯:“为什么?”
随便眨眨眼:“因为她很在意你送的玉佩呀。”
见周洄笑得更深,他胆子也大了些,脱口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周洄瞥了他一眼:“我剑术不行,用毒倒还凑合。”
随便脖子一缩:“早点睡!”说完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
第二日一大早,周洄安排好随便后,独自来到了一家药铺前。
铺面悬着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和祥斋。
他掀帘进去,笑意盈盈:“何掌柜,许久未见,生意可好?”
那正埋头在柜台算账的何掌柜闻言抬起头,连忙迎了上去:“公子何时到的此地,我竟没收到消息。”
说着又往他身后望了望:“诸微呢?”
“他先回京了。”
何掌柜皱眉:“公子此番未免托大,这平东郡如今可是昭亲王的地界。”说罢往外瞥了一眼,便引着他往内间走。
门帘落下,何掌柜转身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这儿没外人,不必如此。”
周洄随意在椅中坐下,“如今肯这般唤我的人不多了,你这样倒显得生分。”
何掌柜,本名何晏,字仲言,曾官至太医院院判,因一桩误诊案被流放,是周洄暗中将他保了下来,安置在此地。
何晏起身坐到另一侧,语气随意了些:“我调配的熏香可还够用?”
周洄摇摇头:“正是为此而来。”
何晏起身从壁后药柜中取出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药材,置于桌上:“我早已备好,知公子常年在外奔波,瓶罐不便携带,特将药粉分装成小包,前些日子听说您回了金泉郡,本想托人送去,又怕途中错过。”
周洄抬手按了按那分好的药包,点点头:“有劳仲言费心。”
何晏抬眼看向周洄:“公子此番不光是为了药吧,贺家公子之事我也听说了。”
“贺恺之当年靠构陷忠良坐上这江州牧之位,这些年,没少靠花船捞油水吧。”
何晏回道:“不止,他们还暗中做些人口买卖的勾当。”
周洄有些诧异道:“溪湖巷那具女尸,不是花船上的歌女?”
何晏见他有所了解,便直接开口:“这些年,我按公子吩咐一直派人留意着贺府,按照本朝律法,花船女子须是贱籍,不得逼良为娼,可天下哪有那么多才貌俱佳又是贱籍的女子?”
“所以贺家开始做起了人口买卖。”
何晏倾身向前:“这江州毗邻北俪王朝,每逢战事吃紧,此地赋税便层层加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有人卖儿卖女,贺府趁机以高价从各地收来被弃的女童,养在暗处,待年纪稍大便送入花船。”
见周洄脸色凝重,他也叹了一口气:“如此,花船才能源源不断地上些新面孔,还贴着贱籍的护身符。”
周洄蹙眉严肃道:“朝廷每半年便会派督查使下各州巡查,此等行径,竟无人察觉?”
“且不说这贺恺之借花船之利上下打点,早已织成一张利益网,即便有正直的官员想查,也是寸步难行。”
“是贺府从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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