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陈府上下换了一派气象,厨房里新贴了灶王爷的神像,供桌上整齐码着鲜果与甜腻的糖瓜,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醪糟香气。丫头仆妇们领了簇新的衣裳,个个眉梢带喜,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到了腊月二十八,天色清朗。

陈彦允难得没去内阁,只披了件宽松的燕服,闲适地靠在书房的罗汉床上翻看古籍。窗外,顾锦朝穿得像个软糯的雪球,正领着青蒲她们往窗棂上贴红艳艳的剪纸窗花。

屋角的腊梅开得极好,冷香透过半掩的窗缝钻进来,与屋内的炭火气融在一起。顾锦朝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亲手插进那尊哥窑梅瓶里,这才带着一身寒意和笑闹声进了屋。

“三爷,帮个忙?”顾锦朝凑到案前,杏眼弯弯,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陈彦允放下书,瞧见她指尖还沾着点糨糊,不由失笑:“又要折腾什么?”

“求三爷的墨宝呀。”顾锦朝将一叠裁好的洒金红纸铺开,青蒲极有眼色地在一旁磨墨。

陈彦允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接过毛笔。他并未多言,落笔却是游龙走凤,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顾锦朝站在一旁瞧着,眼底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那目光比屋里的炭火还要炽热几分。

等拿着春联欢天喜地地跑出去时,他还能听到她在院子里小声跟青蒲夸耀:“三爷的字,全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比这更好的了……”

陈彦允立在窗边,听着那丝毫不加掩饰的赞美,唇角翘起的弧度久久未散。

午后,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顾锦朝因惦记着院里那几株不耐寒的腊梅,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冰凉才回屋。陈彦允见她进来,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合在掌心里细细揉搓取暖,眉头微蹙:“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贪玩,身子愈发重了,得小心些。”

丫鬟送来了新灌的汤婆子,顾锦朝借机抽出手去抱手炉,嘟囔着:“三爷总是把我当孩子看。”

陈彦允低笑一声,索性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他并不言语,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翻开一册游记与她共读。

顾锦朝起初还有些羞恼,可随着炭火毕剥作响,窗外雪落无声,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她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只剩下满心的安稳。

到了晚间,顾锦朝在书房练字,写了一页娟秀的篆书递给陈彦允。

“可有进步?”她略带期待地问。

陈彦允指尖划过那湿墨未干的纸面,不咸不淡地挑眉:“教了这么多日子,总算是有点样子了。只是……这束修你打算怎么给?”

顾锦朝一愣:“夫妻之间,还要什么报酬?”

“那自然要的。”陈彦允合上纸页,深邃的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晦暗不明,“先记着,等夜深了,我再慢慢向你讨要。”

那语气的尾音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顾锦朝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心里暗骂了一声“衣冠禽兽”。

除夕夜宴后,陈府内宅灯火通明。小辈们在院里放爆竹,震天的响声惊起满城繁华。

过了子时,陈老夫人乏了去歇息。顾锦朝陪着坐了大半宿,此刻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不自觉地歪头靠在了陈彦允的肩上。

陈彦允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子,她睡颜恬淡,呼吸浅浅,在漫天硝烟与喜庆的喧嚣中,显得如此柔软。

从前他独守这朝堂权局,年年岁岁皆是孤身一人。周遭的繁华热闹沾不上半分,心底的冷清孤寂也无处言说。如今佳人在怀,哪怕走在这这步步皆寒的权力巅峰路上,心里也有了些许眷恋的人间烟火气。

他动作极轻地取过斗篷,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轻轻抱了起来。

“三爷,要不喊醒夫人?”青蒲小声问。

“无妨,让她睡。”陈彦允低声回应,稳稳地抱着她走入漫天飞雪中。护卫随从在后提灯簇拥,暖黄的灯影拉长了两人的身影,重叠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初二回门,马车颠簸着到了大兴顾家。

比起陈府的烈火烹油之势,顾家却显得冷清凄迷。冯氏病重,颧骨高耸,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不甘。

“你该得意了吧……”冯氏死死攥着顾锦朝的手,声音沙哑,“害你的人没好下场,二房败了,你却享尽荣华。朝姐儿,你是个自私心狠的。”

顾锦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语气平静得惊不起半点涟漪:“祖母言重了。这世间事,不过是种因得因,果报循环。我从不主动害人,但也断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至于这荣华富贵……”

她垂眸,声音微凉:“这些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二伯外放知县,亦是圣裁。今日是大年初二,我也给您带了八十年的老参孝敬,咱们且安稳过个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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