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拦在安泽黎身前,拦在安泽黎和陶珩君中央,似乎不愿让两人过多接触。从它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黑色液体就像一层围挡,不断向陶珩君流去,想逼他后退。
陶珩君曾经可能会怕,现在压根儿就不把它放在眼里。
毕竟他已经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自然不怕那些粘液继续污染他的身体。
陶珩君视线笔直地盯着影子,即便他心里清楚影子压根儿不会对他开口说话,也不会回应他的话语,他还是忍不住讽刺道:“原来你也会认错人。”
“怎么,这次也打算把你的‘孩子’逼死吗。”陶珩君一字一顿道:“鬼母大人?”
在地上的粘液接触到陶珩君脚尖的一瞬,最先袭来的是皮肉被快速腐蚀的疼痛感,但很快,疼痛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陶珩君的身体也像那道影子一般,开始缓缓融化。
他的脚,他的小腿,他下半身的皮肉都变成和地上一模一样的黑色液体,两方的黑色液体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分不清你我。
陶珩君抬着眼皮,漆黑的眼睫遮着瞳孔,他的瞳孔似乎也要融化了,圆形的边缘已经变得模糊扭曲,看起来诡异瘆人。
他笑着,看着那护犊子的鬼母,说:“之前安泽黎跳楼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护着他。”
“不对,你没法护。”陶珩君说:“毕竟他本来就是被你逼下去的,是吧。”
鬼母依旧毫无反应。
也是,陶珩君也没法奢求它会有什么反应,毕竟这玩意就是个靠怨气执念来存活的最低等怪物,它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自己的思想,它之所以存在,也只是为了一件事——
保护好它的孩子。
但它的孩子到底在哪儿呢。
没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被鬼母缠上的人,就会被当作它的孩子,不死不休,痛不欲生。鬼母的孩子往往无法承受鬼母周身怨气的影响,很快便会死于非命。
安泽黎就是这么死的。不是眼前这个躺在地上的安泽黎,也不是那些被他创造出来的人夫“安泽黎”,而是他从年少时便相识的朋友、恋人,他唯一爱着的那个安泽黎。
天之骄子一夕之间变成个连门都不敢出的怪物,即便将自己浑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也要时刻警惕着周遭那些人的言语。无论他们说什么,落到他耳朵里,那些发音都不大清楚的字句似乎也会被下意识归类为恐惧、嘲笑。
渐渐的,安泽黎连阳光都见不得。出租屋里永远紧紧拉上窗帘,窗帘被更换为厚重笨拙的样式,只为了确保没有任何一丝光亮能钻进房间,也为了避免外界的人会偷偷地窥探他这个怪物。
安泽黎的心态已经扭曲了,别说光了,他甚至连动静太大的声音都听不得,他就像一只极易受惊的鸟,稍微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就惊得整个人都颤抖着躲进角落里。
陶珩君安抚他,劝慰他,他一遍遍地亲吻他脸上凹凸不平的皮肤,告诉他:“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根本就没有别人,你别害怕,也没人敢嘲笑你的,泽黎,相信我。”
“我一直都在这儿,相信我。”
重度烧伤,安泽黎身上就连毛发都没有了,他光秃秃的脑袋就像被人碾碎后又拼接起来的熟鸡蛋,远看似乎还能忍受,但离得近了,似乎就能闻到那股腐烂过后的恶臭味。
安泽黎在陶珩君怀里的时候甚至哆嗦地更厉害。
最初还没有那么严重的。
但有次家里智能门锁出了故障,门自己悄悄打开了,对门邻居家的小孩儿出门时看见门没关,便悄悄地、毫无顾忌地探头进了他家。
安泽黎正躺在卧室床上,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一声尖锐的尖叫声骤然吵醒。
“怪物!”
“爸爸,有怪物!”
小孩惊声尖叫,逃跑时还抄起陶珩君刚为安泽黎买的水晶小夜灯,直接砸到安泽黎的身上。
头破血流。
这只是陶珩君趁着安泽黎睡着,下楼买点儿菜的功夫,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之后,安泽黎的情况更为严重。他总是会幻想,那些墙壁之后都站立着不知哪家的邻居,正在对着墙壁后的他指指点点,宣传他这个怪物的名字。
陶珩君回到家后,就发现安泽黎颤抖着躲在衣柜里,脸上糊着血和眼泪。在他打开衣柜的瞬间,安泽黎甚至下意识往衣服堆里躲,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别看我…..”
怎么形容陶珩君当时的心情呢。
他哄了安泽黎一整晚,才让安泽黎不再颤抖,在安泽黎睡去过后,他不敢走,就那样坐在床头,痴痴地看着安泽黎的脸,最后临近天亮,他才碾碎两片安眠药,混在水里,用拔掉针头的针管一点点喂到安泽黎的嘴里。
中途,安泽黎被惊醒,他的睡眠很浅很浅,陶珩君不过一时没注意力道,针管压到他嘴唇上的力气重了些,他就醒了。睁开眼睛后,安泽黎把整个人藏进被子里,直到安眠药的劲儿上来了,他睡稳了,陶珩君才出门。
陶珩君敲了对面那家的门。
他敲门的力道不重不轻,一下接着一下很有节奏。
陶珩君微笑着,用最合适的笑容面对那家人。那家男主人还没睡醒,满脸怨气,抱怨道:“一大早干什么啊,你家那个吓到我家孩子我还没去找你呢。”
“是,这是我的错,所以我是来登门道歉的。”陶珩君说。他赔了那家人一笔钱,把他这几年参加竞赛得的奖金都赔了出去,特意没用家里给的钱。
那家人的态度瞬间转变,小孩儿就站在大人身后,懵懂地看着陶珩君,夸他好看。
没过多久。
那个小孩儿就摔下楼梯摔死了。
据说是和另一家的孩子打闹时不小心被推下去的,出了人命,周围房价暴跌,家长一把鼻涕一把泪,互相怨怼,恨不得活生生吃了那推人的小孩儿。
陶珩君把这事儿告诉安泽黎,但安泽黎已经不记得那个小孩儿了。
安泽黎说,他在家里看到了别的小孩儿。
那个小孩儿抱着他的大腿,说要找妈妈。
那段时间他噩梦的内容也变了,从一次次重现车祸现场,变成了那个小孩儿一次次从窗户跳下去摔死。
后来,安泽黎又说,那个孩子的妈妈经常来敲门,要找她的孩子。
陶珩君问那人长什么样子。
安泽黎说:“我看不清。”
安泽黎的心理问题很严重,陶珩君想带他出去看医生,但安泽黎连这扇门都踏不出去。陶珩君尝试着给安泽黎喂安眠药,将熟睡中的他抱起心理医院,但等醒来后,安泽黎看到完全陌生的心理医生,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引导、询问,他只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他在找陶珩君。
等回去后,安泽黎又开始一晚一晚睡不着觉,他总是在深夜里抱着陶珩君,卑微地乞求他:“陶珩君,能不能不要再带我出去了,我求你了好吗。”
“我…..我也想改变,我也想变回从前那样,但每当我见到光亮,见到陌生人,意识到自己不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候,我就会格外恐惧,我一直在发抖,我的心脏好像被人扔在水里煮,我也很痛苦,我也很想改变,但我没法做到。”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就任由我这样烂死在这儿好不好。”
陶珩君连话都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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