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整栋楼的防御工事差不多收了尾。陈默把二楼到五楼所有临街的窗户都加固了一层木板,马东在大门和围墙沿线布了十一道绊索和六个罐头报警器,阿强终于把自己那间阳台锁扣拧紧了,还顺便帮方远那把铁锹的柄缠了圈布条防滑。老张在门口把最后一块碎砖塞进铁栅栏底下的缝里,用脚踩实了。周山把三根钢管在楼道拐角排成一排。
然后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早上那种灰和铁锈的味儿,是热油和酱油混在一起被火烤过的焦香,从三楼走廊尽头飘出来,穿过楼道,渗进了每一个房间。李默蹲在四楼楼梯口擦手上的木渣,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肚子响了。他也饿,但肠鸣音有点大,隔壁蹲着的方远偏头看了他一眼。
"饿了?"
"别问。"
"你肚子说话了。"
"它在提醒我时间。"
方远推了推眼镜。"所以王胖子在楼下做饭了?"
"闻到了。"
"我下去看看。"方远站起来往楼下走。
李默也站起来跟着下去了。两个人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那间厨房的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阿强已经蹲在门口了,两手抱着膝盖,脑袋朝里探着。王胖子正站在灶台前面,灶台上架着那口铁锅,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芳姐站在他旁边,手里递过来一碟切好的白菜帮子。
"够用了吗?"芳姐问。
"够用。"王胖子接过那碟白菜帮子,往里倒了一半,剩下的留在碟子里。"小白菜就剩这两根了?"
"就这两根。蔫了,但还能吃。"
"蔫了也是菜。进锅煮开了就看不出来了。"王胖子把小白菜切碎了洒进锅里,锅里的汤面上浮起一层白绿色的小叶片,在热气泡里翻滚着。他又从灶台边拿起那盒午餐肉罐头——昨天搬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只剩一盒了,一直舍不得开——用筷子撬开盖子,整块肉扣进锅里,拿锅铲切了两下划散。肉块在汤里滚了一圈,颜色从粉白变成浅褐,汤汁的表面浮起一小层油光。王胖子又往锅里丢了两截干辣椒和一勺酱油——芳姐从自己那包调料里拿出来的。香味从那一刻开始彻底炸开了,从厨房门口涌出去灌满了整条走廊,混着面条被沸水煮开时那股淀粉的甜味。
阿强蹲在门口吸了三下鼻子。"……好了没?"
"快了。"王胖子用筷子在锅里搅了一圈,捞了一根面条尝了尝,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他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搅了搅。"行了。找碗。"
"碗在刘能那儿。"芳姐说。
"碗在储物间。"刘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他抱着那摞洗干净的塑料碗——从写字楼厨房带过来的,大大小小不一套在手里——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把碗在地上排成一排。大大小小一共十二个,有的是圆的塑料碗,有的是方形快餐盒,还有一个是搪瓷缸子,盖子没了,但底在。
"十二个人,十二个碗。"刘能数了一遍。
"那个搪瓷缸子谁的?"阿强指着最小的那个。
"我的。"方远伸手把它拿过去了,"我用这个喝汤就行。"
"你喝汤用缸子?"
"习惯。"
十二只碗在厨房门口的地板上排成了一排。王胖子端着那口铁锅走到门口蹲下,用一根大勺子从那锅汤里面分面,一勺一勺地舀进碗里。每碗先捞一筷子面条打底,再浇两勺汤,最后用筷子夹几块肉碎和白菜叶铺在面上。分到第十二碗的时候锅底还剩小半碗汤和几小块肉碎,王胖子把锅底的料全刮到了一个碗里——那碗面明显比别的大半碗多了一层肉碎和几段辣椒皮,颜色也更油亮一些。
"这碗给默哥。"他把那碗面推到陈默面前。
"为什么给默哥?"阿强问。
"他干了一上午体力活。"
"我也干了一上午体力活——"
"你干的是拧锁扣。"
"拧锁扣也是体力活——"
"拧锁扣消耗的热量不到钉木板的十分之一。"
阿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面,又看了看陈默面前那碗,沉默了。陈默没有接那碗多的,他看了一眼王胖子,把那碗面往旁边推了半寸。"换一碗。我吃普通的。"
"你干得多——"
"力气也大,不用补。"
"那你力气大你还推回来了——"
"我不吃多那半碗。"
王胖子看着他,陈默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王胖子把那碗多的端起来放到了李默面前。"那你吃。你脚踝刚好,补补。"
李默蹲在地上抬头看了看王胖子,又看了看陈默。陈默已经把另一碗面端起来了,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卷进嘴里,嚼得安静而专注。李默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面——汤的颜色比别人的深,表面的油花比别人的厚,肉碎和辣椒皮比别人的多。他没推回去。
"行。我吃。"
十二个人端着碗在厨房门口坐下来了。走廊不宽,但够坐成一排。阿强靠着门框蹲着,方远靠着墙,刘能坐在一个倒扣的纸箱上把碗放在膝盖上,王胖子坐在灶台台阶上端着搪瓷缸子,芳姐盘腿坐在地上,老张搬了块砖头垫着,周山和那两个姓刘的姓伍的靠着走廊另一边墙。马东坐在地上,碗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罐蛋白粉。
李默和陈默挨着坐在走廊拐角靠近窗户的地方。两个人的碗放在并排的膝盖上,一个碗里的面比另一个多了半碗。
阿强吸了第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王胖子。"这叫什么菜?"
"末世的乱炖。"王胖子捧着他那只搪瓷缸子,"挂面加午餐肉加蔫白菜加酱油加辣椒。全世界的食材凑一锅,叫'丧尸乱炖'。"
"丧尸乱炖?"阿强看着碗里汤面上浮着的白菜叶和油花。"吃完会怎样?"
"吃完能打十个。"
"打十个丧尸?"
"打十个什么都行。你试试。"王胖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满足,又从满足变成一种"还行"的微微点头。
阿强也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从"饿"变成了"好吃",又从"好吃"变成了"还能吃第二口"。他吸第二口的时候带起了一小段辣椒皮,咳了一下,然后继续吸。
"好吃。"他说。
"废话。"王胖子低头喝汤。
其他人也跟着开始吃了。走廊里响起一片吸面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嚼小白菜梗的脆响和谁被辣椒呛到的干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十二个蹲坐在地上的人身上,把每个人的头顶和肩膀都烤成了暖金色。面条的热气和汤面上的油光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李默夹了一筷子面吃到嘴里。挂面煮得刚好,软但没烂,肉碎混进汤汁的咸鲜里,和白菜叶子的清甜搅在一块。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夹了第二筷子。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碗边伸过来一双筷子,夹走了碗里最上面那块肉碎。
李默抬头看——陈默的筷子正从他碗里收回去,把那块肉碎放进了自己碗里。陈默放完了之后夹了一根面嚼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不是不吃肥肉吗?"李默说。
"这个不肥。"陈默头也没抬。
"那你拿我的肉——"
"你碗里有六块。我拿了一块。"
"你怎么知道我碗里有六块?"
"看到的。"
"你数了我碗里的肉?"
陈默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路过。"
"你路过我碗的时候数了一下?"
"路过的时候瞟到的。"
李默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五块肉碎。油光浮在汤面上,肉碎之间夹着辣椒皮和白菜叶。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又夹了一块。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他把碗往陈默那边挪了挪。"再拿一块。"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六块。"
"你吃得完。"
"我吃不完。"
"你昨天吃了两碗面。"
"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李默看着他那张侧脸,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筷子夹着面条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李默把碗收回来,把那块肉碎吃了。"那这块我帮你存着。"
"存哪儿?"
"肚子里。"
陈默的筷子又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李默一眼,又转回去了。那瞬间里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轻,但李默看到了。
旁边的阿强端着碗,吸面条的声音渐渐慢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底——汤快喝完了,剩了几片小白菜叶子的叶脉在碗底横着。他用筷子把叶脉挑起来吃了,又端着碗把最后那层汤喝干净了,用指尖抹了抹碗沿。
"好吃。"他说了第二遍。
"你说了两遍了。"刘能端着碗在旁边喝汤。
"再说一遍也行。好吃。"
王胖子靠在灶台边上,搪瓷缸子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缸子喝最后那口汤。他喝完了之后把缸子放下,用围裙擦了擦嘴。"下一顿,把米拿出来蒸。"
"蒸米饭?"阿强的眼睛亮了。
"蒸。配个汤。"
"什么汤?"
"看还能翻出什么来。"
芳姐在旁边端着碗插了句嘴:"我那边还有点干香菇,泡了能煮汤。"
"干香菇?"王胖子转头看她。
"半袋。之前存的。"
"好。明天一起煮。"
走廊里十二个人在阳光下把各自的碗吃空了。刘能把碗收回来摞成一摞,用布擦了擦,又放回了储物间的纸箱里。阿强靠着墙坐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绿毛在光里泛着一层亮绿色,他靠在墙上摸着肚子,闭着眼。
"饱了。"
"你说了第三遍了。"刘能抱着本子走回来蹲在墙边。
"饱了就说饱了。你管我说几遍。"
"你这三个'饱了'用了三种语调——"
"你数我语调?"
"我数了。"
"你——"阿强睁眼看刘能,刘能已经翻开本子开始记东西了。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算了。今天太饱了,不跟你吵。"
刘能在他旁边蹲下,也靠在墙上。"今天不用吵。"
"为什么今天不用?"
"今天吃得好。"
阿强闭着眼笑了一声,没回话。走廊里的阳光正从西边照进来,沿着地面铺过来,把十二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王胖子蹲在厨房门口擦他那口铁锅,芳姐在旁边用那碟剩下的小白菜帮子擦了擦灶台。周山靠在对面的墙上,钢管靠在身边,碗放在膝盖上,正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坐着。
"这栋楼不错。"周山开口了。
"不错。"陈默坐在他对面。
"围墙完整,房间多,厨房能用,水有存粮。能住一阵。"
"能住多久?"
周山想了想。"看物资。省着用,米面够一个月。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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