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宿舍起火的事不出意外传出去三十里地。

走读的学生都还没进校门,在早餐店就听说了这事,一个二个连吃都顾不上,飞奔到学校,隔着那道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就看见宿舍楼黢黑一片,风一吹还掉渣,碎砖零零碎碎往下落。

考试取消,离上课还有二十来分钟。

一时间,操场围的全是学生。班主任和老师正忙着检查自己班的学生有没有哪受伤、丢了哪些东西、心里留没留下阴影,分不出心思去管学生。

不幸中的万幸,只有高三提前开学,住校生加起来才二十九个。

人少,又都是大孩子,火情发现得早,所以没人受伤。

凌晨接到电话赶来的校长,穿着拖鞋睡衣。

本就不富裕的发顶,看到烧着的楼后抓了两下脑袋,显得更稀疏了。

安慰完学生,校长又匆匆忙忙地去跟消防队、派出所了解情况。

比起走读生们的新鲜劲儿,劫后余生的住校生收拾过后,就一直待在教室里休息。

好歹四面有墙、头上有顶。

路叙趴在桌上,无精打采,拿笔在用过的草稿纸上画来画去,余光偶尔扫向教室另一角。

顾诉城坐在位置上睡觉,周围闹哄哄的,一动不动。

视线停了两秒,路叙又扭头去看窗外的槐树枝。

好烦,不能考试了。

好吵,大家怎么都不讨论考试的事。

“我告诉你们,太他妈惊险了,要不是班副警觉,把我们叫醒,祖宗在下面磕破头都救不回来。”宋扬说。

“我家祖坟肯定冒青烟了。”大头说。

“别提了,我刚买的鞋烧了!哈哈哈,大难临头我想的竟然不是钱是书包,我都不知道我这么爱学习。”包元说。

“老娘差点从二楼往下跳。”余妍心有余悸地说。

班里其他人坐在他们旁边,七嘴八舌问昨天的情况,既关心好奇又新鲜。

火场逃生,一生可能都遇不到的惊险。

宋扬是体育委员,人高马大很壮。大头学名周正正,是班里学习委员,戴个眼镜,天生好学生,大头外号是因为他自己跟人说出生的时候因为头大,他妈生了一天。包元和余妍是发小,从小学就在一个班,连马尾都要扎一样。

他们跟路叙从高一就在一个班了,关系好,所以同仇敌忾,不怎么跟顾诉城说话。

像小孩一样,简单得很。

这种小圈子的关系,对顾诉城来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压根进入不了他的大脑系统。再加上顾诉城这人平时对谁都是一个样,不主动交朋友,但有题问他他也给教,完全孤立不了一点。

“哎,”余妍碰了下路叙的桌边,“顾诉城一动不动的,会不会一氧化碳中毒啊。”

路叙坐直,“不会。”

“……吧。”

他进去的时候,火都还没烧到宿舍里,顾诉城还鼻塞,能吸入致死量的一氧化碳?

不能够吧。

想着,路叙多看了两眼顾诉城,皱起眉头。

余妍无语看他一眼,刚想串掇周正正去关心下同学,走廊就传开高跟鞋的声音。

围在一起的同学们顿作鸟兽散,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书、拿起笔,顺手还扶了扶眼镜。

路叙坐正,转身时正好瞥到顾诉城动了下胳膊。

半分钟后,班主任出现在教室。

手里抱了一套卷子,叫来课代表发下去,敲敲黑板,“收收心,今天考试取消,但卷子还是得做。”

“今天做完,明天课上讲,抄不抄的也管不到你们,但抄的东西是不是自己的,心里都清楚。”

原以为逃过一劫的新高三生们,一听要做这么多卷子,顿时哀嚎一片。

发卷子的窸窣声音,逐渐盖过哀嚎、抱怨声。

陈晨拿尺子点两下讲桌,锐利的眼神扫了一圈,班里几个住校生都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不知道谁的校服,精神看着都还好。

她目光停在刚醒来的顾诉城身上,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移到路叙身上时,皱得更紧。

过了几分钟,这节课的老师来了。陈晨打了声招呼,踩着高跟鞋又回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其他两个班的班主任立即拖动椅子转朝她。

其余老师也看了过来。

“你们班家长都联系上了吗?”

“我们班就四个住校的,结果电话就打通了两家,还很不客气,说住宿费交了,让老师把宿舍腾出来给他们住。”

“哪有什么住宿费,就象征性的交了一百。”

“你这算什么,我那才叫离谱,连孩子上高中都不知道。”

“别提了,我这还有一家直接不管,说忙,问都不问一句孩子怎么样。”

陈晨听着,不吭声。

小地方的高中就这样,学生不好管、家长不听劝是常有的,老师们都很忙,一个年级只能保证每科都有一个老师,像美术和体育都是一个老师教全校。

升学压力大、教学压力重,一般老师都待不了多久。

所以师资要求不高,能签长期更重要。

“陈老师,你们班都联系上了?”

陈晨拿着手机,正在联系人那页来回按上下键,犹豫要不要打电话。

她啊了声,才说,“都联系了,还有两家比较忙,知道孩子没事,过会儿给我回。”

“那你们班比我们靠谱,真不知道家长怎么当的,孩子都高三了,一点不上心。”

二班班主任教英语的,无奈说:“我宿舍倒是能让女生急急,那男生怎么办?我不介意,那学校和家长也不同意,哪有男女混住的。”

三班班主任年纪大些,是从乡镇初中调上来的,戴副眼镜的中年女人,教语文,学生面前严肃,办公室里倒是热心的大姐。

“慢慢来吧,学校总要安排。”

“不过今年为了添实验器材,王校可跑了不少地,维修宿舍估计——”

没钱了。

他们这种要升学率没升学率,要天才没天才的学校,每年拨到手的款就那点,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不说其他的,就说上一届高三学生,好不容易有个能去省会参加竞赛,结果连人家实验器材都认不全,现翻说明书,等研究完时间都到了。

当初盖宿舍楼,两位校长顶着大太阳,四处跑动,才把款批下来。

两层小平房,六间宿舍,连澡堂都修不起,只能打热水在卫生间里拿水瓢舀着冲。

可再没办法,等高一高二开学,住校生加起来就有小一百人,能劝几个回家住,那也不能都回家住。

每天上学得花两三个小时,七点半早读,四五点就得出门。早起都还好,问题是晚上回家,安全是个大问题。

第一节课还没上完,王校长进到办公室说解决办法,暂时的。

一个是家长愿意接回家的,就走读一段时间。二个是不愿意的,那就和其他同学在老厂的宿舍挤一挤,只是条件比学校还差,人员也复杂,还得再交点钱。

陈晨的课是下午第一节,她听了后,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免得打电话影响其他老师备课。

在联系人里翻到了顾诉城舅舅的电话,她拨过去。

电话那边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是个女声。

“请问是顾诉城的家长吗?我是他班主任,姓陈。”

电话那边的女人明显愣了愣,好像离机器远了点,才开口,“陈老师你好,我是他舅妈,他在学校有事吗?”

陈晨说:“是这样的,学校宿舍昨晚着火,宿舍可能有段时间住不了。”

不等她说话,顾诉城舅妈就打断,“宿舍住不了,那怎么办啊,我们村离县城那么远,走出去坐车都要一个多小时,班车一个小时才一班,还要坐两个小时,耽误不起的。”

噼里啪啦说完,又嚷着喊了一声,“老顾,你外甥学校来电话,说宿舍住不了,要回家来。”

陈晨无声叹了口气,她其实是想问愿不愿意让顾诉城住老厂宿舍。

现在看,这通电话并没有什么用。

和她想的一样,电话里一听到还要再交钱,也不管是多少,就只想让顾诉城回去住。

她实在是沟通不了,客气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站在走廊尽头的平台,陈晨挂了电话后,想了想,刚想要给路叙家里打电话,想起什么,又摁灭了屏幕。

下课铃声响起,是大课间。

不是正式开学不用上操,要么趁着这会儿休息,要么就下楼去学校小卖部转一圈。

路叙把笔一搁,写完的卷子折起来,刚要趴下去歇会儿,就被余妍撞了下胳膊。

他不明所以抬头,看她冲门口使眼色,顺着看过去,陈晨站在那儿,脸上表情更迷茫了。

难道是要表彰他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事?

过了一早上,怔愣的劲儿早过去了。

路叙精神熠熠,咳了声,怪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心想这次他总能独揽风头了吧。

陈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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