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第一章开学
石狮的九月,热得像蒸笼。
杨晓东把自行车停在三中门口的老榕树下,后背的校服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他抬起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打量眼前这所他将要待三年的学校。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条。门口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红横幅,上面用大头针别着几个黄字:“热烈欢迎2006级初一新生”。横幅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最后一个“生”字歪到了一边,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石狮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风大。从台湾海峡灌过来的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儿,一年四季呼呼地刮。杨晓东从小在这风里长大,早就习惯了。他爸在服装城的工厂里做裁剪工,他妈在九二路那边的鞋厂踩缝纫机,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三千块,供他上学已经吃力得很。
“晓东——”
身后有人喊他。杨晓东回头,看见一个剃着平头、皮肤黝黑的男生蹬着自行车冲过来,车后座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是他小学同学,蔡小勇。
“你龟儿子才来?”杨晓东骂了一句。
蔡小勇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说:“我妈非让我带一床棉被,说住宿舍冷。他妈的九月天,冷个屁!”
杨晓东看了一眼蔡小勇车后座那个蛇皮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车篮里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没说话。
他不住校。他家就在八七路那边的巷子里,骑自行车到学校也就二十分钟。住宿费一学期三百块,他妈说能省就省。
两个人推着车进了校门。
三中的校园不大,一进门就是一个水泥地的操场,操场边上一排芒果树,树荫底下三三两两站着来报到的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操场正对面是一栋四层的白色教学楼,墙皮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教学楼顶竖着四个大字:“石狮三中”,其中的“三”字少了一横,远远看去像是“石狮二中”。
“这学校真破。”蔡小勇嘀咕了一句。
杨晓东没吭声。他不在乎学校破不破。他爸说了,能考上三中就不错了,要不是小学毕业考他超常发挥,这会儿就该去八七路那边的服装厂当学徒了。
两个人把车停在操场边的车棚里,然后按照校门口贴的通知,先到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看分班。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都是伸长脖子往前挤的新生和家长。杨晓东个子不算高,但从小在巷子里打架练出来的身板结实得很,他侧着身子就往里面挤。
“让一下,让一下。”
他挤到前面,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
初一,一班,二班,三班……
找到了。
初一(五)班。
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就是:杨晓东。
他正要往外退,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名单的下面——
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个名字,就排在名单的第十五个。
王雅雅。
杨晓东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都会觉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样。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个安安静静排在名单上的名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他人生的全部轨迹都撞得粉碎。
他更不会知道,这个听起来像童谣一样好听的名字,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而此刻,十四岁的杨晓东只是站在九月的燥热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名字真他妈好听。
“晓东,你几班?”蔡小勇在外围喊。
杨晓东回过神来,钻出人群。
“五班。你呢?”
“八班。妈的,又没分到一起。”蔡小勇一脸沮丧。
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旁边几个男生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听说没有?咱们这届来了个女生,长得贼漂亮。”
“真的假的?哪个班的?”
“不知道,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的,穿着白裙子,她爸妈开一辆黑色轿车送她来的。那车,啧啧,一看就是有钱人。”
“白裙子?开学第一天穿裙子,装什么装。”
杨晓东顺着那几个男生张望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走了,去教室。”他推了蔡小勇一把。
初一(五)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杨晓东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小半的人。他扫了一眼,挑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这个位子好。能看见走廊,能看见操场,还能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榕树。最重要的是,靠墙,有安全感。
杨晓东从小在八七路的巷子里长大,那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住满了从外地来石狮打工的人家。四川的、江西的、安徽的,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大人们白天去服装厂鞋厂做工,晚上回来喝酒打牌,喝了酒就打老婆打孩子。杨晓东他爸也打他,只不过不打他妈。他爸嫌他妈挣得少,他妈嫌他爸没本事,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急眼了就砸东西,砸完了他妈就哭,他爸就摔门出去喝酒。
杨晓东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一个道理: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比别人狠。
他在巷子里打架,在学校里也打架。从小学一年级打到六年级,打出了名,也打出了经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该躲,知道鼻梁骨被打断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一拳砸在人胃上对方会弯腰吐酸水。
他妈为此没少去学校赔礼道歉,他爸知道了就抽出皮带揍他。但杨晓东不在乎。挨打挨多了,皮就厚了。皮厚了,就不疼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腿伸到课桌外面,闭着眼睛养神。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新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找座位,互相打招呼,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突然,杨晓东感觉身边的嘈杂声小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突然的安静,而是像退潮一样,从教室前门开始,声音一层一层地低下去。
他睁开眼睛。
然后就看见了她。
很多年后,当杨晓东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就是这个九月的早晨,十四岁的王雅雅站在初一(五)班教室门口的样子。
她那天确实穿着一条白裙子。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白裙子。就是一条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条淡蓝色的发带绑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像是石狮这种地方能养出来的人。她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抿着,有一点点紧张的弧度。
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光里。
她站在那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杨晓东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心脏那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颗炮仗,“砰”的一声,震得他浑身都麻了。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好看成这个样子。
王雅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闹哄哄的场景,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杨晓东旁边那个空位上。
杨晓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他旁边站定,微微弯下腰,声音很轻很轻地问:“同学,这个位子有人坐吗?”
杨晓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脸也烧起来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活到十四岁,打架挨揍都不带眨眼的,此刻却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没……没人。”他憋出两个字,声音都是飘的。
“谢谢。”王雅雅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就这么在他旁边坐下了。
杨晓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了。他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他妈用的那种便宜的花露水,是一种很干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气。
他偷偷地、飞快地瞟了她一眼。
王雅雅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她的书包是那种米白色的帆布书包,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杨晓东不认识。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课桌上,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放在课本旁边。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杨晓东把自己的手缩到了桌子底下。
他的手又黑又糙,指甲缝里还有昨天修自行车链条时留下的机油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自惭形秽。
这个词是他小学语文老师教过的,他一直觉得这词矫情。但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词的意思。
开学第一天的程序很简单。班主任来教室点名,发课本,排座位,然后交代了一大堆校规校纪,什么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打架斗殴不准谈恋爱。说到“不准谈恋爱”的时候,班上有几个男生起哄,被班主任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班主任姓陈,叫陈国栋,四十来岁,教数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他扫一眼全班,目光在几个看起来就刺头的男生身上多停了几秒,其中就包括杨晓东。
“座位就按现在这样坐。”陈国栋说,“以后定期轮换。”
杨晓东心里一下子炸开了花。
他不用换位子。王雅雅还是坐在他旁边。
他低着头,拼命压住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肯定很傻,但他管不住。
发课本的时候,王雅雅那边的书传过来,她转身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杨晓东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王雅雅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他桌角,然后又转回去了。
杨晓东盯着桌上那摞崭新的课本,发了很久的呆。
课本的封面上,他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写上了班级、座号。写到一半,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三个字。
王雅雅。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课桌最里面。他的脸又红了,心跳得咚咚的,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杨晓东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王雅雅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才赶紧跟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向校门口。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杨晓东叫不出车的牌子,但他知道那车很贵。在石狮这种满地摩托车的地方,开得起这种轿车的人家,非富即贵。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车边,看见王雅雅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他拉开车门,让王雅雅坐进去,然后自己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离了校门。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什么呢?”蔡小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辆车啊。刚才我听说,那个女的她爸是开服装厂的,大老板,家里很有钱。”
杨晓东没说话。
“走不走?去吃面线糊。”蔡小勇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两个人推着车出了校门。九月傍晚的石狮,海风吹过来,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街道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小吃的,一家挨着一家,喇叭声、叫卖声、摩托车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杨晓东骑在车上,脑子里却还全是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想起她笑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起她说话时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想起她手指碰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活了十四年,头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让他觉得浑身都是劲,又软绵绵的使不出来。他想大声喊,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你发什么呆?”蔡小勇在前面喊他。
杨晓东回过神来,猛地蹬了几下脚踏板追了上去。
“没发呆。”
“骗鬼呢。从教室出来你就跟丢了魂儿一样。”蔡小勇斜着眼睛看他,“怎么着,看上哪个女的了?”
“滚蛋。”
“肯定是。让我猜猜——是不是你旁边那个?对对对,就是坐你旁边那个穿白裙子的。我放学的时候特意过来看了一眼,那女的确实长得可以。”
杨晓东一脚踹过去,蔡小勇躲开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出去好远。
“妈的,被我说中了!”蔡小勇哈哈大笑。
杨晓东没再理他,闷头往前骑。
他想,她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吧。她是大小姐,家里那么有钱,长得那么好看。而他呢,一个穷工人的儿子,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衣服是去年买的,已经洗得领口都松了。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
可是她今天就坐在他旁边。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
杨晓东想,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初一(五)班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
杨晓东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教室,把自己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连桌腿都不放过。他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的,可现在,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校服是不是干净,头发是不是整齐,指甲缝里还有没有机油。
他妈都纳闷了,以为他转性了。
上课的时候,杨晓东总是忍不住偷偷看王雅雅。
他发现她听课特别认真。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黑板,手里的钢笔刷刷地记着笔记。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他发现她不爱说话。下课的时候,别的女生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趴在桌上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发现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可惜她很少笑。
开学一个多星期了,杨晓东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借过一下。”
“谢谢。”
“你的书掉了。”
“老师刚才说作业是哪几页?”
就是这些。
他不敢多跟她说话。每次想要开口,心跳就快得不行,脸就先红了起来。他怕她看出来,又怕她看不出来。
他觉得这样挺窝囊的。他杨晓东在八七路那片打架从来没怂过,可面对一个女生,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
真他妈的没出息。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二,班主任陈国栋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一咱们班和其他班一起,到操场东边那块空地上去拔草。开学前学校没来得及清理,现在杂草长得太高了,影响校园环境。每人带一副手套,班长负责组织一下。”
教室里一片哀嚎。
石狮的九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这种天气去操场拔草,想想都受罪。
但杨晓东心里却隐隐地期待起来。
拔草的时候,是不是能跟她说上话?
星期一一早,果然是个大晴天。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个石狮都烤得发烫。才早上八点,操场上的水泥地就已经开始往上冒热气了。
陈国栋领着全班来到操场东边的空地。那是一片篮球场大小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有些草叶子边缘锋利得很,一不小心就能在手上拉一道口子。
“两人一组,一个拔草,一个装袋。互相配合。”陈国栋安排道。
杨晓东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两个人一组。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走过去。
然后他看见王雅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杨晓东,咱俩一组行吗?”
她说出他名字的时候,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记得他的名字。
她叫他“杨晓东”。
“行……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王雅雅拿起一个编织袋,跟他一起走到一片杂草前。她弯下腰,伸手去拔一棵狗尾巴草,拔了两下没拔动。
“我来。”杨晓东赶紧蹲下去,一把攥住那棵草的根部,猛地一用力,连根拔起,带出一大块泥土。
“你力气好大。”王雅雅说。
杨晓东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草……这个草得从根上拔。”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从上面拽容易断,还划手。”
“哦。”王雅雅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用手握住一棵草的根部,用力一拔。
草没拔出来,她倒是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晓东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别拔了,”他说,“你装袋就行。我来拔。”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太累了。”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王雅雅看着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而是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像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你说话真好玩。”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闷头拔草。
他拔得飞快。左手一把,右手一把,草根带着泥土被连根拽出来,甩一甩土,然后扔进王雅雅撑开的编织袋里。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有几处被草叶划破了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也不觉得疼。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有力气过。
王雅雅蹲在旁边撑着袋子,看他拔草看得有些呆住了。
“你手上流血了。”她突然说。
“没事。”
“等一下。”王雅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一下。”
杨晓东接过纸巾。那是一张带着淡淡香味的纸巾,跟他之前闻到的她身上的香气一样。他舍不得用,把纸巾小心地塞进口袋,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干嘛不用纸巾?”
“浪费。”
王雅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你这人真奇怪。”
杨晓东不知道她是在夸自己还是在说自己土,只好低着头继续拔草。
一个上午下来,他们组拔的草堆了满满三个编织袋,是全班最多的。陈国栋表扬了他们,杨晓东站在那儿挠着后脑勺傻笑,王雅雅站在他旁边,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白裙子也沾上了泥土和草屑。
但她看起来很开心。
那大概是杨晓东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样子。
回到教室之后,杨晓东偷偷地把口袋里那张纸巾拿出来,摊平了,夹在了语文课本里。
纸巾上还残留着她的香味。
他觉得,这大概是他活了十四年,收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那天下午,杨晓东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都在傻笑。
他拐进八七路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摩托车,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不知道多久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垃圾、油烟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他觉得今天这条巷子都比平时顺眼多了。
他把车停在自家楼下。说是楼下,其实就是一个老旧的五层筒子楼,他家在三楼,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也没人换,墙上到处是小孩用粉笔画的乱七八糟的涂鸦。
他哼着歌上了楼,推开门,家里的场景让他一下子就收起了笑脸。
他爸杨建国坐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光着膀子,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他爸四十岁不到,但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长年在服装厂里弯腰裁剪,背都驼了,脸上是被生活压得麻木的表情。
他妈李秀琴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
饭桌上,一家三口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本地台的闽南语新闻,播音员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也没人听。
“这个月的生活费,”他妈突然开口,声音小心翼翼,“能不能多给我两百?晓东上初中了,花销大,校服、书本费、资料费……”
“哪有钱?”他爸灌了一口啤酒,声音很冲,“厂里这两个月订单少,工资都拖了二十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
“别可是了。供他上学就不错了,还想怎样?”
杨晓东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家里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钱。
没钱。
哪有钱。
钱从哪里来。
他有时候想,如果他爸不是这么穷,他妈不是这么累,他是不是也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放学了去打打篮球、玩玩游戏,而不是一回家就要帮忙做家务,暑假还要去服装厂打零工。
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吃完饭,杨晓东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刚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他把书包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呆。
他想起今天王雅雅递给他的那张纸巾。
他想起她的笑容。
他想起她说“你说话真好玩”时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到夹着纸巾的那一页。纸巾安安静静地躺在书页之间,干干净净的,跟他这个乱七八糟的家格格不入。
他轻轻地把纸巾拿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香味已经很淡了。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把纸巾重新夹好,把语文课本放回书包里,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她。
想她明天会穿什么衣服。想她明天会不会跟自己说话。想她明天会不会再笑一次。
他在黑暗里咧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窗外,石狮的夜风呼呼地刮着,远处传来夜市的喧嚣声和几声狗叫。筒子楼的隔音很差,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间或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杨晓东就在这片嘈杂里,想着一个名字像童谣一样好听的女孩,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王雅雅坐在学校操场边的芒果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条白裙子,风吹过来,裙摆轻轻飘动。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梦里她说了什么,他醒来后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个笑容。
后来,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在那些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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