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不梦,能听得到我说话吗?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睁着还是没睁,视线里只有他的脸,近得能看见额角一粒小米痣,是之前没注意过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全是泥,指缝里嵌着碎石子,指甲盖翻了一个,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拿着纸巾不停为她擦拭脸上的泥垢,像是在反复确认有没有认错人。

她下意识地望向四周,空旷河滩之上,生的、死的,依次平铺在地,有人好心脱下外套为遇难者盖上。

她动了动唇,才惊觉发不出声来。全身被黏腻的泥浆封住,手指勉强能动,他立刻握住了,掌心是热的,泥水冰凉。

“好,手能动。”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语气还是沉定的,脱下军绿色羽绒服紧紧裹住她,抱着她。

“你看着我就行。别睡,救护车马上到。”

果然,他话音刚落,附近的交警骑着摩托最先抵达,紧接着救护车的滴嘟滴嘟声就响起来了。从省道上面传下来,由远及近,是好多辆,排成洁白的一字长蛇阵,红蓝车灯在天边闪烁成矩阵。

最后是警车、消防车。

幸存的学生看到救援人员,压抑的恐惧彻底爆发,忍不住放声大哭。

“担架!快!”

“这边!这边还有!”

“这个还有呼吸!”

医护人员就地施救,消防员用破拆工具把变形的车门切开,剩余困在里面的人被一个个救出来。有一个男同学半个身子卡进座椅,消防员锯了很久,过程里同学一直迷迷糊糊喊“妈”,喊得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不梦后来的记忆断断续续的。记得鼻子里被插上吸氧管,抬上担架,消防员临时在河道上开出一条通道。上救护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曾满载欢声笑语的中巴车歪在河滩上,变成了一堆废铁。

到了医院,乌泱泱的白大褂跑出来,像一股雪白的洪流。

再然后,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

此次出行代价惨重,生科院1班二十三名学生,一名带队辅导员和一名司机,全部被成功找到,无人员失踪。三名学生被救出时已无生命体征。辅导员未被泥浆掩埋,但头部撞击乱石,当场离世。遗体直接转运去了殡仪馆。司机老洪全身重伤昏迷,和另外六名同学被抢救后,直接转进了ICU,其中一位男生三天后发生感染,救治无效去世。其他人不同程度的轻重伤,现场血流一地。

不梦是轻伤里面偏重的人之一,右腿骨折,内脏轻微出血,被泥浆呛出吸入性肺炎,医生给她洗了肺,插上管子,在ICU住了两天才脱危。

之后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腿部打着石膏,坐了两个月轮椅,钢钉一年后二次手术才取下来。

元小桃因为坐在她右边靠窗位,挡去大量飞溅的碎玻璃,救护车来时候还在出血,后背的泥浆被染成深红,像背了一朵大红牡丹。

手术完整个人被裹成木乃伊,头上留下多个伤疤,其中最长的一条足有五厘米。为了清创,半边头发被剃得精光。出院后她戴了半年多帽子,直到碎发长出,才敢摘下来。

全身伤疤无数,幸好没伤到颈动脉,也无骨折。她是个东北姑娘,一张嘴就是一股子大碴子味儿,性格开朗大条,在ICU,睡觉还打呼噜。转到普通病房后,天天跟她妈妈要麻辣烫,吐槽病号饭比牢饭还难吃。伤好拆线后,对着镜子摸摸头上的疤,居然打趣说:“得亏我脑骨是铁做的,不然早散架了。”又嘻嘻哈哈地活过来了。

同宿舍四人,樊芬菲伤得最轻,就几处挫伤,不过惊吓不小,半夜会尖叫着醒来。

另外一名舍友包虂虂,被碎玻璃划伤了上眼睑,口子延及脸颊,碎渣进了眼球。她的手术是所有人里最复杂最漫长的,从死亡线上救回来,十天后推出ICU。医生说她的右眼残了,而且脸上的疤痕需要多次整形手术,治疗费对她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每天病房里都会发生崩溃的一幕。包虂虂直接绝食,她爸妈下跪求她,全家围着病床轮番上阵,她就问:“为什么不让我死了?我这副鬼样子还活着干什么?”

那天省教育部带着果篮来病房慰问,包虂虂的床位在角落,最后一个慰问到。她妈妈声泪俱下地问:“领导,我女儿这辈子怎么办?我们信任你们,把孩子交到你们手里,怎么就能出这样的事......”

当时校长和校委员、市教育厅成员全在场,个个面色凝重,气压低的窒息。

走后。包虂虂爸爸埋怨她妈妈:“你多嘴个球!你让领导咋个下台......”

后来,教育部下了红头文件,学校全员师生和社会捐款,手术做了很多次,戴了义眼片,但疤痕还是能看见。出院后她退学了,不梦再也没有见过她。

事发那天早上同舍的四人兴冲冲出了宿舍,像鸟儿出了笼,叽叽喳喳上了车。樊芬菲还给每人送了一顶遮阳帽,不梦选了一顶米色的。

事发后住在同一个病房,被命运随机地分配成了不同的伤残等级。

不梦记得,班上另外一位轻重伤的男同学右手断了三根手指,沼泽里没找到断指,他在医院躺了一年,伤好留级了。

还有重伤的一位男生,腿部碎玻璃太多,虽然极力用药,还是引发了感染,医生说要截肢。他爸妈连夜把他转到北京,做了最先进的肌肉清创切除。听说小腿全是填充的骨水泥,和森森白骨没什么两样。终身离不开拐杖,留级两届,后来是妈妈陪着读完大学的。

辅导员是一位个子中等、样貌白净,谈吐诙谐的帅哥,事发时新婚不到一年,妻子刚生产,家中的小婴儿就这么没了爸爸。

还有遇难同学的父母,在太平间悲痛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是难以承受的人间至痛。

事故最终判定,白色小轿车司机全责。当场被交警带走,戴上了手铐。以交通肇事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

更糟糕的是,车辆保险赔付额度仅有一百二十万。因为河道泥污感染,全员伤患都进了ICU,每天数万的消耗面前,只撑了七天。根据合同,保险公司不再支付后续治疗和精神赔偿费、误工费。

为续上治疗费,司机的妻子紧急变卖了房产,连结婚首饰都当了,但面对巨大的赔偿黑洞,仍是杯水车薪。

其他重伤同学的家长,等在走廊以泪洗面,医院每天都在下病危通知书。去派出所结案签字的时候遇到到肇事者妻子,难免应激,群情激愤动起手来。民警上去拦架,也遭了池鱼之殃。

对方挨了打,便不敢再露面,听说跟狱中的丈夫办了协议离婚,保住一小部分财产。

不梦最后拿到两万赔偿金,法院判决书是十三万,但如同废纸。学校出于人道,又给了一万,遇难同学家长获赔百万判决,每人只拿到十万,重伤每家拿到六万,司机已是倾家荡产,工作丢了,再无赔付能力。

法院和学校数次上门执行,催缴治疗费用,司机年迈父母抱着孙子,只有一句话:“钱没有,命有几条。”

案件不得已陷入僵局。所有人后续的治疗费,都是学校垫付的。

毕业的时候,校方和其他家长仍在跟这家打官司。

往事历历复现,不梦叹了口气,拭去眼角溢出的水渍。右腿下端那条六厘米形似蜈蚣的疤痕,成了她身上挥之不去的印记。

每到阴雨天,骨头里都会隐隐的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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