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露天茶棚下,周千安如坐针毡。

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动,眼珠子时不时往殷枝身侧瞟,瞟一下缩一下,像个不怀好意的小偷。

阿婳盯着他这番动作,嗤了一声,拽了拽殷枝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这位朋友,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他不是对你有意见,”殷枝头也没抬,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他是怕你。”

“怕我?我虽然是妖,可又不会吃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殷枝闷笑了一声,扬声冲周千安喊:“听见没?她说不吃人,你怕什么。”

周千安擦了擦掌心的汗,声音又低又急:“下山抓妖,你、你带一只妖同行,这不合规矩吧。”

他又道:“而、而且,她不应该被你抓到,送、送去做成法器了吗?”

“合不合规矩,既然下了山,就是我说了算。”殷枝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她在葬魂林被我收服,早已心悦诚服,甘愿追随于我。”

她说这话时理直气壮,阿婳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拆穿。

殷枝收了玩笑的意思,正色叮嘱:“阿婳是自己人。在山上一个人太闷,我就带她出来透透气。我是相信你才告诉你的,她的身份,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周千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弱弱点头。

殷枝站起来,朝茶棚里头喊了一声:“大娘,结账。”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妇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客官,一共十七文。”

周千安付钱的空当,殷枝顺便问了句:“大娘,河西镇离这儿还有多远?”

“顺着这条道往前走,二三里地就到了。”老板娘抬手往远处一指,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客官,你们要是往河西镇去,可得当心。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几人对视一眼,殷枝又从周千安的钱袋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怎么个不太平法,大娘可否给我们仔细讲讲?”

老板娘看了眼那十文钱,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

陈员外一家是四年前搬来的河西镇。

陈伯卿为人正直,乐善好施,在当地极有威望,其夫人杨氏更是以美貌闻名,二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是一段佳话。

一年后,杨氏生下了一个女儿,小名圆宝,白白净净的,逢人就笑。

本该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却在半个月前出了怪事。

三岁的圆宝白天还好好的,可一到夜里就开始说胡话,翻白眼,浑身冰凉,行为怪异。最吓人的是——她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陈员外连忙请了大夫来,大夫一把脉,差点被吓死,三岁女童,脉象竟是喜脉。

后来又请了好几拨捉妖的,全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最近找的一个捉妖师更是从陈府出来之后就疯了,满大街说胡话。

“打那以后,镇上再没人敢靠近陈府半步。几位还年轻,去到镇上一定要当心哪!”

听完,周千安吓得脸都白了。

殷枝挤出个微笑:“多谢大娘提醒。”

三人出了茶棚,走出一段路,周千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殷枝,这案子好像没有师兄说得那么简单……要不、要不我们回去叫些人来?”

殷枝望了望河西镇的方向,心里另有一番盘算:“不,我们得去。”

民间厉害的捉妖师也不少,陈员外不缺钱也请的起,怎么可能一连这么多捉妖师,个个无功而返,甚至还吓疯了一个?

况且,她在魔界待了几百年,各色妖物见了个遍,还没见过有哪一种,可以让一个三岁孩童怀了身孕。

除去有人作怪,那便只剩了一种可能。

陈府招的不是妖,是鬼。

妖有形,鬼无形,妖可渡,鬼难收。妖干了坏事还有商量余地,鬼不一样,鬼是人生前怨念所化,困得越久越疯,疯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一股怨气在四处乱撞。

鬼族在人间作祟多年,她当年入主魔教,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带兵清剿鬼族。

一百多年了,她再没见过有鬼现身。倘若真是鬼,那便真麻烦了。

怕周千安吓尿裤子,这话殷枝没同他说,只道:“情况如此危急,圆宝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们得抓紧时间过去。”

周千安腿肚子发软:“我们、我们怕是解决不了啊……”

“谁说的?我的必赢是吃素的?你这一身法器是用来打水喝的?阿婳几百年妖力是跟你闹着玩的?”殷枝回头数落他一番,“来都来了,能不能争点气。我们先去看看情况,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再传信回山。”

周千安面漏难色,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暮色将至的时候,三人进了河西镇。

镇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但街上的人个个绷着脸,来往皆步履匆匆,有人路过他们身边,见是外人,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三人在一处卖饼的档口停下,殷枝问:“大姐,请问陈员外府上怎么走?”

那妇人诧异地扫了他们一眼,像看几个怪胎,抬手指了个方向。

“多谢。”

三人拐过街角,一堵青瓦高墙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紧闭,墙头门框贴满了泛黄卷曲的符纸,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褪了色,风一吹簌簌地响。

阴森古怪的氛围让周千安打了个寒颤。

殷枝问:“阿婳,可有嗅到妖气?”

阿婳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妖气,但是……阴气挺重的。”

殷枝颔首:“这满门的符纸,你可能进去?”

阿婳不屑一笑:“这才什么品级,也就压制些我的法力,放心。”

殷枝便走去敲门。

好一会,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漏了双眼睛,警惕地打量他们:“你们是谁?”

殷枝亮出天枢宗的令牌:“在下天枢宗弟子,殷枝。这位是瑶光阁,周千安。我们是奉听天阁的令,前来查案的。”

门开了。老人已年过半百,突然扑通一声给三人跪下:“几位少侠!求你们、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救救陈府啊!”

三人忙去拉他:“职责所在,莫要客气。天快黑了,快带我们去见你家老爷夫人!”

那人姓李,是陈府的管家。李叔在前方躬身引路,领着几人穿过一道道回廊。

殷枝不动声色地边走边打量。两侧,庭院里的花木还没到凋零的时候,枝叶却已经蔫了大半。石阶上的青苔不是寻常的青绿,而是暗绿,好像……尸斑。

又途经一方水塘,水面浑浊凝滞,死水一潭,连蚊虫都不肯落。殷枝一路看过去,心里已然有数。阴气郁结到这种地步,看来邪祟扎根此府,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李叔在一处房门口停下:“三位少侠在此稍等,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李管家引着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来,正是这里的主人,陈员外,陈伯卿。

陈伯卿比殷枝想象中年轻,三十左右的样子,风度翩翩,眉眼端正,但应该是好些天没合过眼,面色憔悴得很。

“三位少侠远道而来,陈某感激不尽。”他拱手作揖,“恳请诸位出手,救救小女。”

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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