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成都,空气已经开始变得黏腻。

苏青禾走出火车站,热浪混着灰尘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耽搁,按照之前打听好的路线,跳上了一辆开往市中心的公交车。

苏青禾这次来成都的首要目的,不是去见周延璋,而是去红庙子。

随着目的地临近,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离那条街还有一个路口,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就已经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城市的其他声音。走近了,那声音便凝聚成一道有形的、沸腾的墙,撞击着耳膜。

眼前的情景,即使以苏青禾两世为人的阅历,也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初夏白花花的阳光下,整条不长的街道被黑压压的人头彻底塞满,仿佛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蜂巢。

男人们大多穿着汗湿的背心或敞着怀的衬衫,女人们的头发则被汗水黏在额角。每个人脸上都蒸腾着因为极度激动、焦虑和肢体摩擦而产生的油汗,在阳光下泛着光。

各种口音的叫喊、争吵、报价声毫无章法地搅在一起,汇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

“红光厂!两块八,有没有人要?”

“攀钢!攀钢四块五!”

“豁鬼哦!上午才四块二!抢人嗦?”

苏青禾没有立刻挤进那令人窒息的人潮中心。

她选择站在街口一个相对较高的台阶上,冷静地观察。

苏青禾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路边竖着一块块简陋的木板,上面糊了白纸,用粗黑的毛笔字写着密密麻麻的股票名:‘北海’、‘联益’、‘三电’、‘建业’……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狠劲。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到令人窒息的味道,劣质烟草的辛辣、人体汗液在高温下发酵的酸馊味、路边锅盔摊飘来的劣质菜籽油香,以及一种更原始的、属于无数张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烫、浸满汗渍的纸币和股权证纸张的、微带霉味的钱的气息。

交易就在街边、墙根、任何一个能下脚的地方进行。

没有柜台,没有凭证,全凭一双眼睛辨别真伪,一张嘴喊价,一只手交钱,另一只手递过那张可能价值千金、也可能一文不名的花花绿绿纸片。

有人刚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汗衫内袋里掏出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大团结,转眼就换成几张轻飘飘的纸,像藏传家宝一样珍而重之地揣回怀里,脸上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不安。

也有人手里死死捏着几张纸片,在人群中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穿梭叫卖,声音嘶哑,眼球布满血丝。

“人肉报价,情绪驱动,毫无规则,信用为零。”苏青禾在心里迅速做出判断。这里只能是快进快出,不贪不恋,愿赌服输。任何基于公司基本面、未来前景的价值投资理念在这里都是天方夜谭,唯一真实的价值是下一刻人群的狂热会指向哪里。风险极高,但潜在利润也惊人。

苏青禾需要本金,一笔足以让她在大学期间不再为生计发愁、并能支撑她进行更大规模尝试的启动资金。这里,或许是条捷径,但无疑也是刀尖舔血。

“女娃子,看稀奇哇?”一个穿着半旧蓝布短袖工装、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凑到苏青禾面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过分热络的口气,“我这儿有蜀都实业的内部原始股,资格的。厂里头流出来的,莫得几个人有。看你像个学生娃,有眼光,便宜点让给你,要不要?”

男人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股权证,递到苏青禾面前,手指刻意遮住了下半部分。

苏青禾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纸张的颜色过于鲜艳,质地过于光滑平整,像是普通印刷品的铜版纸,缺乏真正股权证应有的挺括和质感。

最关键的那个红色公章,印泥颜色浮在表面,边缘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缺乏真正公章盖下去时,因用力不均和纸张纹理而产生的自然晕染和渗透感。

苏青禾前世见过太多印章,见过太多真的,这种东西在她眼里就是一眼假。

“叔叔,”苏青禾抬起眼,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声音不高,“你这个章子,‘实业’两个字的笔画,墨都快糊到一起了。”她顿了顿,在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又轻轻补了一句,“而且,我记得蜀都实业的批文号,省里批的是91字头,不是90。”

男人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脸色一变,眼神里闪过被戳穿的慌乱和一丝凶光,狠狠地瞪了苏青禾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咕哝着,“瓜娃子,不识宝”,迅速转身挤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苏青禾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心底那点因前世记忆而燃起的、对资本原始积累的模糊兴奋,彻底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警惕。

这里的风险,远不止于市场价格的波动。欺诈无处不在,甚至可能伴随人身危险。但机会,也确实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和疯狂之中,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苏青禾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决断。可以来试试水,但必须万分谨慎,速战速决。

下午两点,省轻工业厅,周延璋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青禾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周延璋沉稳的声音。

苏青禾推门进去。

周延璋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午后的阳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周延璋抬起头。

“周组长。”苏青禾站在办公室中央,微笑着打招呼。

“来了。”周延璋放下笔,目光在苏青禾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拿起桌角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面上,“资料都在这儿了,近五年的真题和考纲解析,还有一些内部复习提要,应该够用了。”

苏青禾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完全超量的厚度,哪里只是周延璋口里的应该够用,“太感谢您了,周组长,这些资料市面上可不好找。”苏青禾紧走两步站到了周延璋对面。

“坐。”周延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苏青禾依言坐下,将资料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短暂的沉默在办公室里弥漫。周延璋的目光落在苏青禾身上,似乎在想如何开启下一个话题。

苏青禾则只是安静的看着周延璋,视线很细致的落在他的脸上,不局促也不着急,姿态从容。

“复习得怎么样了?”终于还是周延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心里有点底了,就等着拿这些往年的真题再刷刷,找找考试的感觉和节奏。”苏青禾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膝盖上的资料袋,语气里带着适度的自信,既不张扬,也不怯懦。

“有方向就好。”周延璋点了点头,接着问,“准备选什么专业?”

“经济类。”苏青禾回答得毫不犹豫,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经济类。”周延璋重复了一遍,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这个领域,排名靠前的学校,基本都在北京、上海。”

“北大、人大、复旦这些学校的经济类专业都很强。”周延璋列举了几个顶尖学府的名字,语气平和,是一种客观陈述,而非施加压力。他谨慎地没有具体追问苏青禾的目标,在考前,他不想用过高的期望给她带来不必要的负担。

苏青禾听出了周延璋话语里的保留。她没有回避,反而抬起头,目光迎上他审视的视线,清晰地说:

“我知道,人大、复旦、北大,这几个学校的经济系都是数一数二的。”苏青禾略微停顿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延璋,像是要望进他眼底深处去,“但,”她放慢了语速,唇角微弯,以一种准备入侵的姿态说道,“我准备考川大。”

“川大?为什么?”周延璋下意识地感到疑惑并询问。

以苏青禾展露出的眼界和野心,这个选择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周延璋本以为,苏青禾会向往更远、更大的平台。

在苏青禾目光的注视下,周延璋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的眼神太直接,太明确。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等待苏青禾的下文。

苏青禾将周延璋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感悄悄蔓延开。她没有立刻解释,反而故意沉默了两秒,让空气里那份微妙的静默多停留了片刻,直到看见周延璋浓密的睫毛似乎因为等待而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

她才用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意味深长的语气,轻快而理所当然地说出了原因:

“因为,离得近。”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青禾感觉到,对面男人周遭那层沉稳持重、公事公办的气场,仿佛被这三个简单的字轻轻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种无声的、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张力,悄然在空气中拉紧、弥漫。

周延璋感觉自己的耳根不受控地开始发热。一个寻常的理由,从苏青禾嘴里说出来,在这个特定的语境下,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试探意味。

周延璋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苏青禾带着笑意的目光,略显仓促地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苏青禾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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