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庸赈粮的旧簿送到紫宸殿时,卷尾还附着京兆府新具的奏状。
那奏状纸色比旧簿新得多,显然是近几日才重新誊录上来的。高怀谨接在手里,先看了一眼封签,才命小黄门撤开案上杂物,将有钱家姓名的几处旧簿展在御前。
圣人看了片刻,便将卷子推给他,“你来念。”
高怀谨应声,先从前年冬间那场大雪说起。
那年雪下得早,连着几日不曾停,入京的粮车阻在途中,城中米价一日高过一日。
钱伯庸先开了自家的仓,又使人往外埠调粮。调来的粮,一部分交与官府赈济,余下的仍依雪前的价钱出粜,并未趁着市价上涨多取一文。
交过多少粮,赈过多少户,哪一日发了多少,地方官如何验收,簿上都有记载。旧事隔得久了,纸页间还夹着当年落下的碎草屑,翻动时簌簌作响。
圣人听至末尾,问道:“既报过赈济之功,当时如何处置,怎么到了今日,还要朕重新去查?”
高怀谨将奏状奉上:“京兆府当时已有褒奖,只是未曾授官。后来朝中事务多,钱郎主又是商籍,地方上虽报了功,也只按常例给了些赏赐。如今奉命重查,各县所存的文书与钱家的账目,也都核对过了。”
圣人将那张奏状读完,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送去中书,拟授钱伯庸朝散大夫。”
制草尚未颁行,陈玄衡已经入宫。
那日圣人精神稍好,正由高怀谨扶着在殿里走动。陈玄衡请过安,见父亲正要转身,便亲自接手扶了他一段。
待圣人坐回榻上,陈玄衡替他理了理衣袖,才将来意说出来,“儿臣听闻父皇要以赈济之功,特授钱伯庸散阶。他能在灾年出粮,固然可嘉,只是朝廷名器,不宜轻授,还请父皇再作斟酌。”
圣人腿脚无力,才走这一小段,额角已有些汗。高怀谨递上帕子,他只将帕子搭在膝上,抬眼看向太子,“旧簿就在那边,你既为此事来,先看过再说。”
陈玄衡走到案前,将几卷文书逐一展开。
“儿臣不疑钱家有功。只是当年出粮的并非他一家,独独此时褒授钱伯庸,恐怕朝中另有议论。”
“还有谁家应赏而未赏,你让人查明了,一并报来。”
陈玄衡微微一顿,他原想借此缓下钱家的恩命,不料圣人顺势准了,自己倒再不好拿这一层说事。
他回到榻前,仍恭恭敬敬站着,“父皇有意补录旧功,儿臣自然奉命。只是钱氏如今住在清思殿,又日日入此侍奉,此时抬举钱家,旁人未必肯只作赈济之赏看待。”
圣人将帕子从膝上拿起,慢慢擦过额角,这才问他:“旁人不肯这样看,还是你不肯?”
“儿臣不敢。”陈玄衡俯下身去,声音放得更低:“只是商贾入仕,终究有别于常选。开此例,恐有逐利之人争相献财,以求进身。今日是钱家出粮,明日便有人仿效,朝廷若都以散阶酬之,名器难免渐轻。”
“所以才要查他的旧功。”圣人指了指案上的文书,“他赈粮的时候,女儿还在钱家,定王也还在临洮。那年做过的事,不会因钱氏今日入宫,便成了假的。”
陈玄衡尚欲再谏,圣人已经让高怀谨将制草取来。
高怀谨从案后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到御前。
圣人只道:“朕给他散阶,以酬前劳,并未授以职事。中书门下有异议,自可奏来,不必先拿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压住眼前查明的功劳。”
圣人已将话说到这里,太子若继续争执,便真成了容不得钱家受恩。
陈玄衡依礼告退,出了紫宸殿,迎面一阵风吹来,才觉出方才一直站在炭火旁,背上竟有些发热。
殿外风冷,衣领里却闷着一层薄汗,走下台阶时,袖中的手指还微微蜷着。
两日后,钱伯庸受官的消息传进清思殿。
钱穗盈刚从紫宸殿回来,斗篷还没解,便被来报信的内侍贺了喜。那内侍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又快又圆,一口一个钱大夫,仿佛这几个字已经在宫里叫熟了。
她听得明白,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恭喜钱娘子,令尊钱伯庸,蒙圣人褒授朝散大夫。恩命已经下了,钱大夫也领过了。”
直到对方将朝散大夫几个字说清楚,她才知道自己并未听错。
那内侍又说,钱伯庸已经领了恩命,宫里另有传召,要他择日入见谢恩。具体是哪一日,还要等中书将文书送下,再由宫里传话。
钱穗盈送走来人,站在门边怔了片刻,才往陈玄度榻前走去,“圣人今日还问阿娘有没有送信,却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怎么转眼便给阿耶授了官?”
陈玄度将手中的书合起,夹好书签,才道:“你父亲前年赈粮,京兆府查明旧功,父皇是为这件事褒授。”
钱穗盈自然记得那场大雪。
那时父亲日日晚归,母亲让人留着饭,温过几回,往往仍吃不了多少。后来粮车进了城,父亲松快了几日,又去忙旁的事情,家中也就不再常提。
怎么偏偏到了她入宫以后,圣人才想起去查?
钱穗盈低头掩好裙角,方才初闻消息的欢喜还在,心里又添了另一桩担忧,“阿耶得了恩典,我自然高兴,只是往后圣人再问婚事,我若还没有想明白,岂不更难回话?”
陈玄度本要说的贺喜便没有出口,“父皇前次已经许你慢慢想,那句话仍旧算数。你父亲的功劳自有文书为凭,不必由你拿婚事去酬谢。”
钱穗盈转过脸来:“可阿耶受这道恩命,终究同我有关。殿下说得分明,旁人未必肯这样分。”
陈玄度安慰道:“旁人要如何议论,一时拦不住,父皇那里,我会去说。你父亲若知道你为这件事勉强自己,想来也未必高兴。”
钱穗盈眉头才松了些,“来报信的人一口一个钱大夫,我听着都生疏,像说的不是我阿耶。”
陈玄度被她说得笑了:“等他入宫谢恩,你再见了,看看还是不是从前那个阿耶。”
“那自然还是。”钱穗盈说着,自己也笑了,“不过他穿上官服,站在殿上,我只怕一时还真认不出来。”
“朝散大夫只是散阶,并无专门的官服可穿。”
“我哪里知道这些。”她顿了顿,又问,“那阿耶入宫谢恩,要穿什么?”
陈玄度便同她说起面圣的礼数,只道衣冠整肃即可,谢恩时照着引礼官的吩咐行礼,不会有人故意为难他。
钱穗盈听得认真,问起父亲不惯在宫里久站,能不能提前备一把椅子。
陈玄度一一答了,见她终于只顾着想家中的事,不再将自己的婚事同这道恩命拴在一处,才让宫人送些热食进来。
食案尚未摆好,太子便到了。
钱穗盈起身避到一旁,陈玄度扶着榻沿坐正,命人相请。
陈玄衡入内后先问伤势,言语周到,听不出半点异样。
宫人奉上坐席,太子坐定以后,才向钱穗盈道贺。
“钱郎主赈济有功,如今蒙父皇褒授,也是钱家的喜事。钱娘子在宫中陪父皇读经,这些日子颇费心力,令尊知道了,想来也宽慰。”
钱穗盈依礼相谢,不知道眼前这位太子,前两日还在紫宸殿劝阻授官。她只觉得太子今日说话比往常更亲切些,亲切得让人不好不答,又不知该答到什么程度。
陈玄度却听出了那两句话放在一处的意思,“她不过每日念一段经,哪里谈得上费心。倒是钱郎主那批粮,晚到几日,城中不知又要多饿多少人。”
陈玄衡笑了笑:“我在父皇那里看过旧簿,钱家的车船调度得宜,确实难得。近日太仆寺报上来的马料用度还有几处须核,若能请钱郎主谈谈转运之法,或许于公事有益。”
钱穗盈原以为太子只是来道贺,听到这里,才慢慢明白,今日这番话并不全是闲谈。
父亲刚受了散阶,太子便问起钱家的车船和西北商路,说没有别的用意,她也不大相信。
陈玄度微笑道:“大哥要问钱家的转运,自当请钱郎主据实回话,臣弟于此所知不多,恐怕替他答不好。”
“不过兄弟闲谈,六弟何必事事分得这样清楚。”
“涉及钱郎主,自然要说清楚。”陈玄度语气仍旧客气,“他今日受的是朝廷恩命,并未在定王府任事,臣弟也不好替他应下差遣。”
陈玄衡脸上的笑意没有变,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快便停住,转而向钱穗盈问道:“钱娘子在家中时,可曾听令尊提过西北的商路?钱家早年既走过那边,想来认得不少人。”
钱穗盈略欠了欠身:“阿耶年轻时确实去过,后来家中事务繁多,已少有远行。只是商事民女不曾经手,殿下要问其中详情,还须家父亲自回禀。”
“钱娘子太谦了。”陈玄衡道,“令尊既能在雪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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