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官人说到做到。
他每隔一日便来怡红院,时辰掐得极准——酉正一刻,暮色将沉未沉之际,门帘一掀,月白的长袍先探进来一角,然后是那张脸。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一进门就吆五喝六,也不急着点姑娘,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坐下,要一壶龙井,一碟桂花糕,然后抬眼,朝楼梯口的方向望过去。他不催,不喊,就那么等着。像是笃定她会下来。
柳妈妈第一次见他这样等,还凑上去赔笑说“官人要不要先叫个姑娘陪着喝两杯”,他摇了摇头,说“不必,我等她忙完”。柳妈妈碰了一鼻子灰,但看着桌上那锭银子,又笑得见牙不见眼地退下了。
守夜最初是抗拒的。
她不相信这个壳里会出现一个跟无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壳是照着人的欲望编织的——你想要什么,它就给你什么,然后用那件东西把你拴住。她上过谎花的当,知道这套路。所以头两次他来,她借口身子不爽,没下楼。他也不恼,留下银子,嘱咐柳妈妈“给她炖碗燕窝”,便起身离去。
第三次,守夜站在二楼栏杆后面,看着他独自坐在窗边,一壶茶从热喝到凉,桂花糕一块没动,暮色从月白的袍角一寸一寸地爬上去,染成灰蓝。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楼了。
那晚他们没有做什么。他只是跟她说话——问她今日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冬天的炉火,不烫人,但暖。守夜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说话时嘴角先往左边翘的习惯,看他端茶时无名指微微翘起的角度,看他听完她说话后会先点一下头再开口回应——每一个细节,都跟无眠一模一样。
她问他:“官人贵姓?”
他笑了笑:“姓蓝。”
蓝。澜。守夜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他又问她:“姑娘的名字,是哪个萤?”
“萤火虫的萤。”
他低头念了一遍,然后说:“好名字。萤火之光,虽微不弱。夏夜里有萤火虫飞过的地方,都是有灵气的地方。”
守夜垂下眼,没有说话。她怕她一开口,声音会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他每隔一日来,从不缺席。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一包蜜饯,有时是一支素银簪子,有时是一本书。
他记得她说过“这里的茶太涩”,下次来就带了一罐自己焙的龙井;她提过一次“小时候吃过桂花糕”,他就记下了,每次来都带一碟,换着不同的铺子买,让她尝哪家好吃。
他从不逾矩。她不愿意的事,他一次都不会做第二次。有一次他伸手想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手便停在半空,然后自然地收回去,转而端起茶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抱歉,”他说,“是我唐突了。”
守夜看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委屈,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温柔的、耐心的等待。像是他可以一直等,等到她愿意的那一天。那一刻,守夜心里某道防线,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
他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门的时候肩上沾了几滴雨水——外面下了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面粉筛下来。他照例在窗边坐下,要了茶,然后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今日路过书坊,看到一本志怪小说,讲一条鱼修炼成人报恩的故事。想着你或许爱看,便买了一册。”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墨字。守夜接过来,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娟秀的小字——“赠阿萤。愿君如明月,照我至天明。”没有落款,但她认得这笔字。
她曾在无眠的研究笔记上见过同样的笔迹——横画微斜,竖画收笔时带一个小小的顿,像海浪拍岸后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低头饮茶,侧脸的线条在烛火里被勾勒得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又笑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守夜把册子合上,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行墨字的凹痕,“谢谢。”
那晚她没有让他走。
雨在屋顶上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夜,窗外的芭蕉叶被雨点打得一颤一颤的。烛火燃尽了,没有人去续。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颈侧,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是在雨声的间隙里,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阿萤。”
她没有应。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然后恢复了平静。雨还在下,沙沙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轻轻揉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颤栗。
他的吻从她的眉心滑到她的耳垂,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打算让她听见。
但她听见了。
他说的是:“我好想你。”
守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要追问——你想谁?你是以谁的身份在说这句话?但她没有开口。因为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把所有的疑问都堵在了一个更加深沉的吻里。
烛火燃到了尽头,晃了两下,灭了。黑暗中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守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她身边——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带着栗子和茶的味道。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你到底是谁?”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回避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苦涩的笑。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你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
床单湿了。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
不再是隔日一次,而是日日都来。有时是午后,带一壶酒,陪她坐在窗边看街上的行人;有时是深夜,等她忙完了店里的活计,两人在烛火下对坐,他看书,她剥莲子,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笑,又各自低头。柳妈妈每次见他来,脸上的笑都堆得快要溢出来——他出手大方,从不讨价还价,给银子给得跟泼水似的。有一次他甚至直接把一袋金叶子拍在柜台上,说:“这是阿萤下个月的例银。妈妈收好,别让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柳妈妈捧着那袋金叶子,手都在抖:“官人放心,官人放心!阿萤就是我们店里的活菩萨,奴家供着她还来不及呢!”
守夜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原本她只是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排在末尾,连单独接客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她的名字已经跟莞淀并列了——甚至有客人点名要找“阿萤姑娘”,说“听说她比头牌还好看”。柳妈妈乐得合不拢嘴,私下里跟莞淀说:“你可别吃醋啊,阿萤现在是官人的人了,妈妈也不好拦着。”
莞淀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吃什么醋。她过得好,我替她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守夜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听见了这句话。她看见莞淀低头剥橘子的侧脸——那神情,跟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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