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英国回到日本后的第三天,迹部把冰帝网球部全体正选叫进了视听教室。通知上写的是“King of Kingdom改建设计初步说明会”。

向日岳人看见标题时,第一反应是拒绝。

“为什么你家的城堡要我们参加说明会?”

“因为你们都见过了。”迹部回答。

“我只在它被拆掉之后外面站了一会儿。”

“你依然见证了它被破坏以后的状态。”

“可是又不是我拆的。”

向日立刻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岑韵:“真正应该来的是越前和真田吧?”

岑韵原本正低头回复消息,听见后抬起眼:“我也没有拆。”

“但真田是你男朋友。”

“这不是可以继承的责任。”

忍足坐在后排,很轻地笑了一声。

迹部没有理会他们。他站在投影幕前,按下遥控器,第一张设计图立刻覆盖整面墙壁。

那是King of Kingdom修复后的外部效果图。

城堡原有的尖塔、湖岸与部分石墙被保留下来,内部却已经完全改成迹部偏好的风格。原本阴暗狭窄的主厅被设计成贯穿两层的巨大开放空间,顶部加入玻璃采光结构,正中央甚至计划设置一座能够根据活动用途升降的网球场。

向日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这已经不是修复了吧?”

“本大爷为什么要把它恢复成原来那种不华丽的样子?”

“因为它是古建筑?”

“外墙会保留。”

迹部切换到下一张。回廊准备重新布置成展览空间,原本的大面积空地被扩建为现代室内网球馆。地窖则计划改成酒窖、收藏室与地下训练设施。

岑韵注意到图纸左下角画着一扇新的金属大门:“原来的铸铁门呢?”

迹部的动作停了一下。

“已经进入损失清单。”

“还能修吗?”

“没有必要。”

“真田君只打坏了铰链。”

迹部转向她,“那扇十九世纪铸铁酒窖门已经从石墙上完整脱落,底部变形,两侧固定件全部断裂。你认为这叫只打坏铰链?”

“主要结构还在。”

“在讨论这件事时,你跟他语气越来越相似了。”

岑韵没有否认。

投影结束以后,每名去过king of kingdom的网球选手都收到了一份城堡损坏摘要。迹部展示的版本主要用于说明后续改建区域,末尾还附有保险公司、建筑保护机构与迹部家管理团队的处理进度。

宍户翻了几页。“所以不需要他们赔?”

“当然不需要。”迹部像听见了十分不华丽的问题,“保险已经覆盖主要损失。非法占据和机关改造产生的责任也会另行处理。”

向日立刻松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还把损失一项一项列出来?”

“记录事实。”迹部说道,“本大爷至少应该知道,自己的房产究竟被拆掉了多少。”

忍足扫过目录:“只看页数,越前的部分大概很壮观。”

“单独成册。”

岑韵抬起头,“你真的寄给他了?”

“当然。”

“他家里不会以为你准备索赔吗?”

迹部轻轻哼了一声:“通知第一页已经写明,不构成付款要求。”

“越前君不一定会看第一页。”

这个判断很快被证实。

当天下午,岑韵收到了越前的消息。

——你们部长家为什么寄东西给我?

岑韵正在更衣室外吹干头发,看到“你们部长”几个字,花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迹部。

——他是冰帝网球部部长,不是我的部长。

越前没有纠结称呼。

——很厚。

下一条消息是一连串照片。

第一张是越前把损坏清单直接放在地板上,旁边是卡鲁宾的一只爪子。文件封面上用正式字体写着:

King of Kingdom事件建筑及室内财产损坏明细——越前龙马相关部分。

岑韵往后翻,仅目录就有两页。

主厅中央吊灯固定结构、彩色玻璃窗、北侧承重石柱、二层木质平台、主厅屋顶装饰墙、地面结构、两组古董盔甲、一面大型挂毯及悬挂装置……

越前又发来一句:

——我只打了最后一球。

岑韵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起来。

——但最后一球经过了很多地方。

——所以呢?

——第一页有没有写不需要赔偿?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没看。

果然。

文件开头明确写着,这是一份事故记录和损坏确认,不是向个人提出的赔偿请求。越前看完后,只回复了一个“哦”。

随后又问:

——真田也收到了?

——应该有。

她立刻给真田发消息。

——迹部君给你寄损坏清单了吗?

真田当时正在立海大网球部活动室。

信件刚刚送到。立海大的人全部围在桌边,看着那个印有迹部家徽和英国律师事务所标志的厚信封。

切原最先紧张起来:“副部长,这不会是赔偿要求吧?”

“第一页已经说明不是。”柳生说。

他是唯一认真从第一页开始阅读的人。

切原显然没有因此完全安心。

“可他们把门的价格也写出来了。”

丸井从他手里抽走附件:“十九世纪铸铁酒窖门,历史构件评估、拆卸、修复不可行性鉴定、替代设计……”

他一路读到最后的预估金额,声音慢慢停下。

“这扇门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是古董。”柳回答。

“可是已经坏了。”

“损坏以前是古董。”

仁王从旁边探过来:“看来副部长的雷,第一次有了可以用英镑计算的效果,Puri。”

真田合上文件,“保险会处理。”

“如果不处理呢?”切原问。

“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万一呢?”

切原已经开始认真计算整个网球部能够提供多少帮助。

“我的零用钱还有一点。”

丸井看向他:“你准备替副部长赔十九世纪铸铁门?”

“总不能让副部长一个人承担。”

“那我们可以募捐。”仁王说道,“在校门口摆一张桌子,写上‘拯救因雷击破产的副部长’。”

真田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

“仁王。”

“只是提出可行方案。”

“不可行。”

桑原低头查看文件。

“这里确实写了不需要个人支付。”

柳也已完成阅读:“迹部家寄送清单的目的,更接近确认每个人造成的损坏范围。保险公司可能需要行动记录。”

切原终于稍微放松。

“所以副部长不会破产?”

“不会。”柳说。

仁王像有些遗憾。

就在这时,真田的手机响了一下。然后是很多声。

岑韵把越前的清单发了过来。

连续几张照片几乎占满屏幕。与越前负责的主厅损坏相比,真田那一扇酒窖门突然显得十分克制。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不用担心。如果迹部君不准备让越前家破产,应该也会放过你。

真田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什么?”幸村问。

他刚刚结束低强度训练,从球场回到活动室。额前还有一层薄汗,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步伐已经看不出明显异常。

真田将越前的清单放到桌面。

所有人再次围过去。

丸井翻到第二页便放弃了逐项阅读。

“他到底拆了多少?”

“主要是同一球造成的连锁损坏。”柳说道。

仁王看着真田那份只有一个主要项目的清单。

“副部长现在看起来十分节制。”

切原彻底放心:“越前那边这么多,迹部也没有让他赔。那副部长肯定没问题。”

真田并不认为越前的破坏规模可以构成自己行为合理的证据,却也没有继续解释。

晚上,迹部在此前建立的四校正选所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正式说明。

——所有损失均由保险及相关责任方处理,不向参与救援的学生索赔。

切原第一个回复:

——太好了!

几秒后,迹部又单独补充:

——但真田以后不得在本大爷的任何房产内使用雷。

真田的回复十分认真。

——当时没有其他选择。

迹部很快发来:

——本大爷不是在与你讨论战术。

群组安静片刻。

随后仁王发了一个极其简单的“Puri”。

英国篇的最后一点余波,便在这场不构成赔偿要求的损坏清单中暂时结束。

十月中旬,岑韵参加了一场秋季游泳赛。比赛规模不算大,也没有全国大赛那样明确的戏剧性。冰帝游泳社把它视作冬季训练以前的一次状态检查,教练更关心技术调整和分段时间,而不是最终名次。

四百米个人混合泳开始前,岑韵依旧在思考最后一百米。

过去,她总担心蝶泳、仰泳与蛙泳消耗过多,进入自由泳阶段以后,仍然会下意识地保存体力。真正开始加速时,往往只剩最后二十五米。

这一次,她在完成最后一次转身后便立刻提高频率。

触壁时,她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

进步并不夸张。

却足以让教练在记录表旁边画出一个明显的圈。

真田没有到场。立海大当天有完整训练,他也不可能为了每一场普通比赛都调整社团安排。可比赛结束后,岑韵打开手机,看见了他的消息。

——最后一百米怎么样?

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成绩。

——没有等。

——结果?

岑韵把成绩单拍给他。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很好。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

——只有很好?

——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也完成了之前计划的改变。

紧接着,真田又发来一句:

——我为你高兴。

岑韵原本已经准备调侃他的评价仍然像训练报告,看见最后一句以后,反而没有立刻回复。她站在游泳馆外,湿发还没有完全吹干,耳侧却因为那句并不复杂的话慢慢热起来。

最后只发了一句:

——谢谢,弦一郎。

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她重新回到排练厅。

乐团开始了以大提琴声部为中心的分部合排。岑韵不演奏大提琴,却需要坐在钢琴旁,根据总谱为声部提供和声、节奏和其他声部的进入提示。

这不是正式音乐会,甚至不是一次完整的全团排练。排练厅里只有十几名大提琴手、声部长、指导老师和岑韵。大家会在同一小节停下很多次,因为弓法不统一重新开始,也会为了一个过渡音应该更轻还是更有方向讨论很久。

真田第一次来冰帝看她这种普通排练。

他坐到最后一排,没有打断。

岑韵正在钢琴前低头看总谱。

她并不是整段演奏,只在大提琴声部需要确认其他声部位置时弹出几个小节。有时负责给出节拍,有时则在指导老师停下后,迅速从前面某个位置重新开始。

真田不懂大提琴的运弓。也听不出同一段被重复五次以后,第四次与第五次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只觉得岑韵在这种普通排练里,与真正站上舞台时不一样。

她不需要承担独奏者的全部注意,也没有比赛前那种必须完成结果的集中。她会在其他人讨论时用铅笔修改总谱,偶尔提醒某一小节钢琴进入位置,也会因为声部里有人连续三次提前半拍而忍不住笑。

真田坐在最后一排,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休息时,岑韵才走过来。

“无聊吗?”

“不会。”

“你听得懂?”

“不完全懂。”

“那你在看什么?”

“排练。”

回答十分合理。

岑韵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水。

“普通排练是不是比你想象中更混乱?”

“有计划。”

“但一直中断。”

“是为了修正。”

“你果然可以把所有事情理解成训练。”

真田看了一眼她摊在膝上的总谱:“刚才很多次以后才完成。”

“你居然在数?”

“同一段六次。”

“第五次其实已经可以了。老师想让声音再轻一点,所以又来了一次。”

“最后一次更好?”

岑韵想了想:“不是单纯更好。更接近她想要的效果。”

“那就是更好。”

“音乐没有这么简单。”

“但你们有目标。”

“目标也可能在排练中改变。”

真田沉默片刻,“所以需要一直听。”

“你以后如果有时间可以继续来。”她说。

“普通排练也可以?”

“你今天看的就是普通排练。”

“嗯。”

“不会觉得没有比赛和音乐会,不值得花时间?”

真田皱了一下眉。

“为什么会?”

岑韵轻轻笑起来。她过去一直去看他的比赛,陪幸村复健,也在立海大的训练场外等待。如今真田也开始进入她生活里那些没有结果、没有观众,甚至不会留下正式记录的时刻。

休息结束前,岑韵站起来。

周围还有其他乐团成员,她仍然叫他:“真田君。”

“排练还要一个小时。”

“我等你。”

“你可以先去网球部。迹部君他们应该还没结束。”

“不需要。”真田说,“我不是来看冰帝网球部的。”

岑韵原本已经转身,听见后又停了一下。附近的大提琴手正在重新调整椅子,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她却仍然觉得耳侧发热,只能低头整理手里的总谱。

“知道了。”她说。

回到钢琴前以后,她第一段进入便提前了一拍。

指导老师看向她。

岑韵迅速道歉,重新开始。

真田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相比岑韵恢复游泳和音乐生活,立海大的十月发生了更加明显的变化。

幸村已经基本恢复身体。他能够完成正常校园活动,也可以加入网球部的低强度日常训练。跑动范围逐渐扩大,手腕与握力也已经足以支持稳定的基础击球。

医生仍然限制高强度对抗。

幸村开始与一年级、二年级部员一起完成基础热身,也会在正选训练前进行短时间底线击球。最初几天,所有人的注意力仍然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他第一次加速时,切原停下了自己的训练。第一次连续完成十个回合时,丸井也回头看了一眼。幸村没有指出,只是按照计划停下,喝水,记录身体反应,再把球场留给其他人。

他回来以后,没有立即收回网球部全部管理权。

训练表仍然由柳负责。

纪律与正选安排仍由真田执行。

真正被推向新的位置的人,是切原。

柳最先要求他自己记录训练。

过去,切原只需要完成训练内容。跑了多少组、发球成功率和情绪变化都由柳记录,他偶尔甚至不知道当天的具体数据。

现在,柳把一册空白训练本交给他。

“每天结束前整理。”

切原翻开第一页。

“记录什么?”

“训练内容、完成程度、失误原因和明日调整。”

“柳前辈不是已经在记录吗?”

“这是你的。”

“为什么突然要我自己写?”

“因为以后不会一直有人替你确认。”

切原显然没有理解“以后”究竟指向什么。

真田随后让他负责低年级部员的基础训练。

不是示范几个动作便可以离开,而是完整确认迟到人数、热身质量、跑步组数和球场纪律。

第一天,切原表现得十分兴奋。他站到一年级面前,模仿真田平时的语气说道:“所有人,二十圈!落后的再加十圈!”

真田从后方开口:“训练计划是十圈。”

切原立刻回头,“可是二十圈更有气势。”

“训练不是为了气势。”

“副部长平时也会加。”

“因为你没有完成要求。”

切原只能把数量改回十圈。

真正开始以后,他才发现负责别人训练远比自己跑完十圈麻烦。

有人迟到。

有人在最后两圈故意放慢。

还有两名一年级趁他低头查看名单时溜到饮水区聊天。

切原最初的反应是追过去加入。

“你们在说什么?”

三个人聊了两分钟。

直到真田在远处叫他的名字,“赤也。”

切原猛地想起自己现在负责维持训练。

“你们两个,快点回去!”

“切原前辈刚才也在聊天。”

“我是来检查你们!”

“可是前辈笑得很开心。”

切原第一次发现,副部长平时一句“训练中禁止闲聊”听起来很简单,真正轮到自己执行时,却需要先证明自己没有参与。

丸井和仁王显然觉得这项交接很有意思。

第二天,丸井故意晚到五分钟。切原站在登记表前,看见三年级前辈从门口走进来,立刻陷入挣扎。

“丸井前辈,迟到了。”

“路上买蛋糕。”

丸井举起手里的袋子。

“有你喜欢的。”

切原看了一眼蛋糕,又看向名单。

“那……”

远处的柳没有抬头。

幸村也坐在场边整理球拍,完全没有替他处理的意思。

切原最后咬牙说道:“迟到要多跑五圈。”

丸井露出受伤表情,“我还给你买了蛋糕。”

“那也要跑。”

“蛋糕不给你了。”

切原的神情明显动摇。

仁王在旁边说道:“赤也,如果现在取消处罚,就能得到一块草莓蛋糕,Puri。”

“这不公平。”

“管理本来就需要面对利益诱惑。”仁王说得极其自然。

切原转向幸村。

过去只要事情开始混乱,幸村通常会用一句话结束争论。

今天幸村却没有抬头。

“你负责。”他说。

切原只能重新面对丸井,“还是要跑。”

丸井最终笑了:“知道了。”

他把蛋糕袋交给桑原,真的去完成了五圈。

第三天,轮到仁王制造问题。

他没有迟到,也没有偷懒,只在切原负责整理器材时,把几个球筐标签全部换了位置。切原按照编号让一年级搬运,最后发现训练球、旧球和新拆封的比赛用球完全混在一起。

“仁王前辈!”

“怎么了?”

“你换了标签!”

“有证据?”

“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推测不能作为证据。”

切原气得准备追过去。

跑出两步,又看见身后几名一年级正等待他决定应该怎样重新整理。

他停住了。

过去这种时候,他一定会先追仁王。现在却不得不留下来,把所有球重新分类,再安排其他人确认标签。

仁王站在远处,没有继续逃。

“进步了。”他对柳生说。

柳生推了一下眼镜。

“手段仍然不值得赞同。”

“测试需要接近真实环境。”

“真实环境里不会有人故意更换所有球筐标签。”

“那很难说。”

幸村始终没有替切原结束任何一次麻烦。

他会在训练后指出问题,却不在问题发生时立刻给出答案。切原因为一年级顶嘴而情绪上升时,幸村也只问:“你现在是想赢过他,还是让训练继续?”

切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回答。

一年级不听话时,他不能进入恶魔状态把对方打倒;有人偷懒,他也不能自己替他们跑完。更不能因为仁王制造混乱,就把需要整理的部员全部丢下。

周六横滨,切原带着那本几乎没写几页的记录本去找岑韵。

语言练习地点仍然是语言班。

他坐下后,没有先拿出英语作业,而是把训练本重重放到桌上。

“我不想当核心了。”

岑韵正在喝水,听见后抬起头:“谁说你是核心?”

“他们都在故意折磨我。”

“具体一点。”

“柳前辈让我每天写训练记录,副部长让我管一年级。丸井前辈故意迟到,仁王前辈还把球筐标签全部换了。部长明明都看见了,也不帮我。”

岑韵听完,低头翻开训练本。

第一页记录还算完整。

第二页只写了“全部完成”,失误原因一栏则是空白。

第三页出现一行很大的字:

仁王前辈太过分。

“这不是训练分析。”她说。

“这是事实。”

“明日调整写的是‘绝对不能再被仁王前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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