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硕人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日,炉子上烧的水凉了又沸,沸了又凉,折腾了一整天,她才呱呱坠地。

稳婆一说是个女儿,她母亲苍白的脸便更白了几分,所幸她还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她的秀才父亲倒也并未为难。

她的父亲卫氓,十七岁高中秀才,是远近闻名的天才,里正看见了也笑眯眯地叫他“小秀才”,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等到三十七岁的时候,他还是个秀才,于是人们便把“小”字一改,唤他“老秀才”。

老秀才抱着自己的小女儿,乐开了花,他与妻子余氏并非原配,只因前任多年无所出,便以“无后为大”为由,休妻再娶。

再娶时他风头正胜,余家以为他能飞黄腾达,多番接济拉拢,没想到过了多年,还是只是个穷秀才,便慢慢断了往来。

卫氓嘴上骂着“势利之徒,有辱斯文”,却并未将这份不满波及妻子。

妻子余氏虽没读过书,却坚守“夫为妻纲”,仅将家里打理的紧紧有条,一手针线活还能补贴家用。

两年前,余氏生下了儿子,卫氓已觉后继有人,脸上有光。如今这个女儿,虽非期待,却也无伤大雅。

他望着襁褓中的女儿,眉心一点嫣红,笑称其为“美人面”,酸腐地吟上了几句诗。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女儿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

于是,卫硕人便带着老秀才美好的期盼,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卫硕人长大,那点小小的美人面也开始长大,三岁时,已经从芝麻大小的小点,变成了铜币大小,而且隐隐有扩张的趋势。

母亲开始时不时看着她叹气,父亲也会摇头,但卫硕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毕竟年幼,听不太懂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只知道整日里跟着兄长漫山遍野地跑着玩。

他兄长虽然顽劣,对她却不错。

后来有一天,她晚上睡不着,听到母亲啜泣的声音,觉得好奇,趴在墙根下偷听。

“这已经是你第七次参试了,还是没能......家里这些年已经耗空了我的嫁妆,如今儿子大了也要上学,女儿的脸这样,日后怕也没法......”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余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卫氓打断了,他一向讨厌别人提起自己屡试不中的事情,何况今日放榜,他又没中,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哪里有耐心听这些家长里短。

余氏小心翼翼道:“镇上新办了一间私塾,正缺个教书先生,你看看能不能.....”

卫氓“唰”的一下将案几上的书全挥在地上,怒喝道:“那私塾是到这里的匪寇办来拉拢乡民的,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哪个清白人家愿意去同流合污,人家唯恐避之不及,你还上赶着去,真是妇人之见!”

他一气之下,夺门而出,只留下余氏在房内低低啜泣,一边哭还一边拿起针线,在灯下穿了三四次才穿过去,卫氓没有收入,支出却不低,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为了贴补家用,余氏没日没夜的做活,早已熬坏了眼睛。

卫硕人在门外站了很久,还是没有进去,她温柔的母亲即便连哭泣都压着嗓子,不愿吵醒他们,又岂会想让她知道这种事情。

白日里,她不在漫山遍野的跑,而是去后山捡些柴火,悄悄拿出去卖了,再将赚钱的三两个铜板悄悄放到母亲装钱的匣子里。

可没到就这点好心,却办了“坏事”。

一次,她悄悄放完钱,转头就被父亲一个大耳刮子扇倒在地,大骂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哪里想到竟然还敢偷钱,果然是相由心生,你这么个丑东西,心眼能好到哪里去,只怕更加丑陋不堪,你有什么用.......”

她捂着被打肿的脸,透过父亲嫌弃厌恶的眼神,看到身后笑得龇牙咧嘴的兄长,他嘴角还残留着吃完糖葫芦留下的残渣,糖葫芦三文钱一串,哪里是他们能买得起的。

但父亲却视而不见,或许因为她是个女儿,又或许是因为她脸上的红痕远比山楂的红更加显眼。

这是卫硕人第一次听懂丑陋这个词语,往后,她还会千次百次地听到,嫌弃的,厌恶的,同情的,怜悯的,声声刺耳,句句钻心。

后来,老秀才还是去书塾里当了教学先生,他的唯一的儿子跟人斗蛐蛐输了不服气,打残了对方一只眼睛,人家要五吊钱才肯罢休。

老秀才长吁短叹,嘴上骂着逆子,却舍不得打一下,只收拾收拾,让儿子跟着他一起念学。

卫硕人也想去,她喜欢读书,而且颇有天赋,兄长念了上百遍也背不下来的书,她只需听一次便能记得了。

在他兄长还没有这样顽劣的时候,她经常去学堂外等兄长下学,夫子在里面摇头晃脑的讲,她便在外面摇头晃脑的听。

她向往书中所描绘的世界,向往君子的德行,期望自己也可以做一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穷且益坚,不坠其志“的人。

书就像是打开笼门的钥匙,得以让她出笼子飞一会儿,虽然还是在屋内,却能得到片刻的自由。

老秀才当然没有理会他的请求,甚至还嘲笑了一番:“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女人还想读书写字,一天天不好好学着做女红补贴家用,也不学相夫教子,心都野了。”

卫硕人的兄长正为父亲强迫他上学的事情生气,不敢朝他撒气,便有样学样将气撒在卫硕人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讥讽道:“长成这样,哪家愿意要他,还相什么夫教什么子。“

说罢,父子两对视一眼,带着男人的心有灵犀,大笑着出门了。

卫硕人沉默不语,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连兄长也要这样说自己,明明小些时候两人还玩得很好,她不知道是兄长变了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想来想去,她只能得出一个答案,是自己变了,自己变丑了,因为丑了,所以父亲嫌弃自己,兄长也不再对自己好了。

这一感觉在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变得更加明显,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孩童天真烂漫的叫骂,老者摇头晃脑的叹息,同龄人藏也藏不住的退避。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一切变得格外明显,也格外让人难以忍受。

当她丢失的绢帕上,绣着的“关关雎鸠”被人传来传去,公开嘲讽她恬不知耻的时候,她终于受不了了。

她将头埋在水缸中,任水涌入她的耳鼻,冰冷的水打在她脸上,她却觉得平和极了,她闭上眼睛,像多年前睡在母亲的怀里,甜美安详。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母亲哭红的双眼,还有父亲与兄长诧异的眼神,这丝诧异中,难得地带着一点点,几不可察的愧疚,就这一点点,也足够安慰她了。

他们终究是一家人,她想。

再后来,她过上了短暂的幸福时光,父母与兄长不再提她脸的事情,兄长在父亲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么花,开始被迫学习起来。

她闭门不出,专心做女红,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绣的花样又好又快,镇上的有钱人家出嫁,都喜欢找她绣嫁衣,闲暇时她也会想,若是自己嫁人了,要绣什么样的嫁衣,转头她又苦笑,长着这样一张脸,又有谁会喜欢自己。不如这样过一辈子,虽然孤单了些,但也还算不错。

变故来得很突然,她十七岁那年,镇上突然来了一个什么仙长,说是十分厉害的炼器师,两三下便将常年盘踞在此的匪寇清缴了,镇上的人自然皆大欢喜,可对他们家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匪寇走了,他们创办的私塾也关闭了,他父亲因为在私塾里当过先生,被打了一顿赶回了家,腿脚受了伤,再也走不了路了。新开的书塾自然不会要一个为匪寇做过事还断了腿的先生,于是,家里再次没了最大的收入来源。

卫氓残疾了之后,脾气愈发暴戾,整日里酗酒,动不动便打骂余氏。兄长无人管教,更加无法无天,一天天不着家,盘旋在赌坊妓院之间。

卫硕人做的女红也卖不出去了,即便她绣得再好,人家也不愿意买她家的东西,大喜的日子更不想讨这样的晦气。

一向自诩读书人,从不在银钱上亏待儿女的卫氓开始变得斤斤计较,就连她多吃了两口白面馍馍都要骂她半晌,醒的时候骂她是个没用的丑东西,醉了骂得更加难听。

兄长甚至直接唾在脸上,说你这张脸卖去妓院抵债都没人要,看着就恶心。

就连她的母亲,都时不时地唉声叹气:“要是你生的好看一点,嫁个好一点的人家,现在也能帮扶一二,家里不至于现在这样。”

贫穷是一场来势汹汹的疾病,正无声地在她的家里蔓延,每个人都已病入膏肓,每个人都正变得面目全非。

卫硕人仍旧将这一切归咎为自己的脸,她脸上的红斑已从眉心扩散到嘴角,一半是鲜亮的红,一半是黯淡的白,活像一个人脸上顶了张太极,滑稽得可笑,丑陋得可恶。

她愈发沉默,也愈发辛苦,镇上没有人买她的绣品,她便将绣品买到隔壁镇上,跋山涉水,争取微薄的利润,维系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又有一日,她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家中却还亮着灯。自从卫氓丢掉了教书先生的职务,家里已经很久不许点灯了,灯油太贵了,能省一点便是一点。

她推开家门,看见一家人正整整齐齐坐在饭桌上,桌上摆着许久不见的烧鸭烧鹅,往日里醉醺醺的卫氓今天也十分清醒,不着家的兄长也难得的坐在席间,甚至不见了凶神恶煞的模样。

卫氓和蔼地招呼她坐下,还关切地问起了她的身体,外面风这样大,这么晚了还出门身体顶得住吗?还亲自为她斟上了一杯酒,说是暖暖身子。

卫硕人开始还有些忐忑,三两杯酒下肚也开始慢慢放松下来了,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过饭了,上一次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脸上的红斑还不算太大,虽然从未说出口,但心中却无比怀念这样其乐融融的感觉。

酒过三巡,兄长突然开口了:“你马上要有嫂嫂了,是城南的许家。”

“真的吗,是那家开裁缝铺子的许家吗?”卫硕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真心为兄长感到高兴,即便兄长近年来冷言冷语不断,她也依旧记得他小时候翻了两座山将掉进坑里的自己背出来的模样。

兄长点了点头,又道:“许家家境殷实,要的聘礼也不便宜,再赶上最近镇上不太平,接连失踪了三对新婚夫妇,那边要价就更高了.....”

“没关系,我可以再多绣些东西拿出去卖,我的绣品在隔壁镇上很受欢迎。”她脸上喝得红扑扑的,苍白的右脸也开始泛红,两边脸色虽还有色差,却也比平日里看起来顺眼多了。

兄长勉强地勾了勾嘴角:“等你绣那些东西拿出去卖,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只怕许小姐早就嫁给别人了.....”

还没等兄长抱怨完,卫氓便适时咳嗽了两声,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和颜悦色对卫硕人道:“硕人呀,你可听过林家?”

“林家?”卫硕人疑惑了一下,又小心翼翼道,”是那位与父亲有争执的林家吗?“

卫氓摇摇头:“哪有什么争执,林仙长也是为镇上好,铲除匪寇,除恶扬善,只是之前我与他有些误会,现在都澄清了,也是父亲识人不清,才中了匪寇的奸计,去那私塾讲学。”

卫硕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这位林仙长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让卫氓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要知道,哪怕是这种程度的认错,对卫氓来说,也比登天还要难。

看着女儿的眼神,卫氓不自然地又清了清嗓子,道:“硕人呀,林仙长有位弟弟,名唤林衔玉,那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他想娶你做正妻,你意下如何呀?”

卫硕人的眼睛挣得更大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竟然有人愿意娶自己,还是正妻,还是林家这样的大户人家。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卫氓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沉着脸道:“要不是林二少爷身体有些不好,算了算你是旺夫命,哪里能轮得到你,可别蹬鼻子上脸,拿了乔了。”

卫硕人这才缓过神来,原来是男方身体不好,赶着让自己去冲喜。不过,这对她来说也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安排了,林家家大业大,自己嫁过去,家里肯定不用再挨穷了,至于丈夫是不是重病,夫家是不是难相处又有什么关系,她长着这样一张脸,本来就不配得到什么情情爱爱,眼下还能有这样一桩婚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就砸在她嘴里。

她三两下便打定了主意,应下了这门亲事。

卫氓和她兄长当即松了口气,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了顿饭,觥筹交错间,卫硕人甜滋滋地想,上天待她真的不薄,虽然她有惨不忍睹的过去,但她还有令人期盼的未来。

婚事提议的仓促,来的更加仓促。许是林二少爷的病势又加重了,着急让卫硕人去冲喜,聘礼在第二日一早便送来了,婚礼就定在第三日。

收到消息的卫硕人整夜没有睡觉,从聘礼中取出专门用来做嫁衣的云锦,连夜为自己绣嫁衣。卫氓本是不许她动这些聘礼的,他还准备留一些自己家里用,一些原封不动的搬到许家,为儿子提亲。他正欲阻止的时候,余氏拉了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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