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芳泽其四
老人到米行,卸了行头之后,便把驴车拖进了棚。随后端出一碗甜米粥,撂到穆念面前:“吃点吧,小毛头。”
穆念吃不下,他巴望着到铄金关去呢!
他可不是一蒙头便来的,事先已经问过了。要到铄金关下,找那些穿着暗红衣裳的卫兵,然后报上家世、名姓,才能领药……再晚些,他怕找不到人呀!
可是一问老伯,老头便嗯嗯啊啊地装糊涂:“噢,暗红衣裳?先前关外来的耍猴儿的就是穿红衣裳。小毛头是想看猴儿戏么……?”
穆念只能急的咬手指,在板凳上都要坐不住了。
老人心里偷着乐,往米仓里一钻,只待到了晚上,便打道回府,把穆念送回去。
不成想,等他清点好账目一出来,小板凳上的小身影居然不见了!
旁边打下手的杂役也吃了一惊:“方才看他还在这儿呢……这是哪儿去了?”
老人气得跺脚,“坏事了!”
他赶紧哆嗦着把外衣披上,顶着暮色寒风,追出门外去。
……此刻的穆念手中捏着司南鱼,穿梭在来往的商贾人潮之中。司南摇摆着指明方向,他知道,要先沿着大道往西北走,走到长满沙杨树的地方,听见骆驼歌,就到铄金关……
可是,沙杨树在哪儿呢?
骆驼倒是见了几匹,老迈干瘦,没戴铃铛,更没有骑驼人唱歌。
只有数之不尽的陌生面孔来来往往,衣着各异的兵拉开拒马,刀兵碰撞出叫人胆寒的金石之声。
穆念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和山谷里不一样……和捉野鸡的感觉也不一样。
遥遥望去,前方似乎出现了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一长面照壁恢弘,雕着略显熟悉的神兽。
穆念眼前一亮,想起来了:这是“贪”!义山叔说过,见到贪,就到了官府了!
可是,官府的人,能信吗?
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
穆念谨慎后退,偏在此时,一架华贵不凡的车舆疾驰而过。黑鬃的高头大马仰面长嘶,带起一阵风尘仆仆。
穆念不防,虽然躲开,但还是被风卷倒,不小心仆倒在地。
膝盖顿时磕在硬邦邦的泥沙地上,洇出几缕血丝。
穆念咬着牙一声没吭,向那架马车怒目望去。却见车帘掀开半面,里头的人仿佛瞥了他一眼。
而后两名仆从跪倒在地,那人便在他二人背上踩过走下,如同踩着两只脚凳。
穆念与他四目相对,小心脏狠狠震了一下。
男人一头银发,面庞冷峻阴鸷。薄窄眼睑低垂下来,有种邪性而阴森的帝王之气。
一个嗓音尖细的公公上前来,看了穆念几眼,挽袖道:“小公子,且上车去?”
……
穆念是被强行带入府衙的。
那个银发男人坐在他面前,旁边众人似乎都对他恭敬惧怕之极。但穆念知道,他肯定不是沣西的那位知府,而是个更了不得、更可怕的人物。
他那张脸也像极了话本子里寒气森森的鬼魅,坐在他旁边,好似挨着个冰块似的。
“你叫甚么名字?”
穆念有点警惕,爹爹说过,不准把名字随便告诉旁人的。
那个姓萧的太监道:“小公子,取药之时,需一应告知名姓。你不说,这药可予不得你。”
穆念只得道:“我叫念念。”
“姓氏呢?”
穆念装傻:“忘记了。”
萧公公望向自家主子。阜缊帝一甩袍袖:“你下去罢。”
萧公公便俯首而去,只剩阜缊帝与穆念相对而坐。
阜缊帝垂眸望他片刻:“你要这些甘草做什么?”
穆念道:“我爹爹生病了。”
“你爹爹是哪位?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穆念本想继续装傻糊弄过去,然而一低头,忽得看见那男人瘦削指节上沾染的斑斑血污,指甲几乎凝成血红颜色,靠近了闻,那股血腥气掩都掩不住。
他一下子打了个寒战,怀中小包袱抖了抖,那只磨喝乐没能拿稳,掉在了地上,滚到男人脚边。
这幽魅般的男人瞥了一眼,俯下身来,将磨喝乐捡起,放在掌中细细摩挲。
穆念没来由的紧张起来:“还、还给我!”
阜缊帝一言不发,又将目光移回至穆念身上。那冷意彻骨,笼罩在穆念头顶,叫他汗毛倒竖起来。
穆念一时间甚至有种感觉,这男人如此尊贵的锦衣之下,却是只茹毛饮血的恶鬼。
“你爹爹若是没死,怎么不亲自来求药?”
穆念顿时火从心生,什么意思?这男人还想要爹爹病死才满意么?!
“爹爹他都下不了床了,如何能来?!更何况他本就柔弱,走不了远路,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穆念气得跳下椅子,“你到底给不给我药?言而无信,食言而肥!”
阜缊帝冷笑一声。
“柔弱?下不了床?”
“他若不是执意为了那个孽畜生下你,又怎么会病入膏肓。”
穆念一震。
“当日他单兵千里离京入关时,可不是你说的这种柔弱姿态。”
“既然选择了通敌叛国,欺君罔上,便是死了,也无甚么可惜。”
说着,将那磨喝乐随手丢在了案上。
“他那样倨傲孤僻的性子,却愿意为一个敌国杂碎十月怀胎,以至不惜掏空自己的身子也要生下来,当真是有趣极了。”
穆念虽然不知道他另一个父亲是何人,但听这男人如此诋毁,一口白牙都快咬碎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了解他。我认识他足有二十年,这样够了么?”
阜缊帝亦不知自己堂堂一国之尊,怎会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置气?或许是因他这张脸,明明是那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脸上却几乎没有那人的影子,眉眼蛮横、筋骨健壮,想必是随了那个野爹。
但凡他与那人有三分相像,他也不至如此。
而似现在,这个小野种……父亲不知是哪个辽狗帐下满身横肉的夯货,幸运地把一泡脏东西弄进那人的肚子,才有了这个碍眼的玩意儿。
就是这样,那个良善到懦弱的漂亮蠢货,也还是坚持着生了下来。
……凭什么?
穆念尽管有勇气,可毕竟还是个三岁多的小孩,此时此刻,眼眶已经不自主红了。
“我不信……”
“不准……不准你这么说爹爹……”
“爹爹、爹爹才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他其实还不太懂这男人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肯定在侮辱爹爹。
阜缊帝拂袖:“萧泓。”
萧公公进来:“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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