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离京城二十里,马车到山脚后便不能再进。

明懿掀帘望了一眼。三间四柱的石牌坊立在道头,“敕建永宁禅寺”六个字已清晰可见。

她吩咐谢双:“步行上去。”

进香道以青石铺就,宽不过丈余,两行老松夹道,枝干上压着昨夜积下的厚雪。

走了约莫一里,道旁现出一座石亭,匾上刻“牵衣”二字,漆皮剥落大半。谢双刚要劝她歇口气,就见前头山道上几个人影顺着石阶而下。

待走近了才看清,打头的一身旧僧袍,面容清癯。

人还没站定,已经远远唤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风雪天,劳殿下走这一趟山路。”

她一早遣人通报过,来迎的本该是知客僧。不想方丈亲自下了山。

明懿对他并不陌生。小公主的记忆里,少时随先帝来永宁寺小住,先帝爱缠着他下棋,他态度却极为冷淡。

她松开攥着谢双胳膊的手,还了一礼:“有劳大师踏雪相迎。”

雪停了,山风还急,枝头不时抖落一阵细雪,拂过他垂下的半寸长花白眉梢。他脸上皱纹已深,一双眼睛却清亮不浑。

他望着明懿,半晌才开口:“多年不见,明施主长大了。”

明懿平静接话:“本宫来得仓促,让方丈受累了。只是近来时常梦见父皇母后,想在寺里茹素几日,添些香火,求个心安。”

了浊凝了她一瞬,半阖双眼,掌心菩提子碾过一粒,再抬眼时,神色已淡:“施主有心。这份心,菩萨看得见。”

他侧过身,让出山路,“里边请。”

永宁寺是皇家寺庙,依着山势,殿宇一重接着一重。

众人一路穿林过殿,越走越偏,到后来前头的大殿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竹海。

又走了半柱香,竹林深处才露出一角黑瓦。

知客僧在院门前站定,回身合十:“殿下,这处院子时常有人洒扫,屋里的东西都是您从前用惯的。”

明懿一眼便瞧见墙角那两株蜡梅。黄灿灿的花苞缀着素雪,开得正好。

她仿佛看见多年前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握着铁锹刨土,一点一点将两株幼苗种进坑中,再细细填土、压实。

“多年未归,这两株梅花倒是开得比旧时更恣意了。”她站在院门,转过脸,看向了浊:“方丈有心了。”

了浊沉默了一路,闻言将目光落在院里那两株梅上,半晌才道:“此处是先帝与殿下少时居所。寺里时时打扫,不敢荒了。”

他年岁与先帝、先皇后相仿,人却清瘦得厉害。

一身不算厚的僧袍松松挂在身上,仿佛雪地里的一竿孤竹。

明懿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嗯”了一声,转向知客僧:“隔壁院子空着没有?”她带的人不少,一间院子安置不下。

知客僧赔着小心:“回殿下,隔壁院空着,原就是预备给随驾的人住的,已经命人洒扫过了。”他侧身引路,“殿下请。”

知客僧一边走一边回禀:“灶下每日辰时送两拨斋饭。随行护卫若要热水,摇一摇院角那只小铜铃便可。炭是后院炭窖新起出来的,烟淡,不呛人,已经送到您院中小膳房了。”

明懿站在檐下,忽然开口:“翼王住哪?”

知客僧脚步一顿,抬眼飞快地瞟了了浊一眼。

了浊立在院中,僧袍被风掀起一角,手里那串菩提子转得极慢,眼皮垂着,一言不发。

知客僧这才合十转向明懿:“翼王殿下住澄楓小筑。绕过您院外那片竹海,顺着小径往里走,深处就是。”

明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竹海白茫茫的,风一过,千竿竹枝齐齐轻晃。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知道了。”

正房的门上挂着夹板帘子。谢双上前打起,明懿抬脚的一瞬回头,却见了浊仍立在原地。

风从廊下穿过,掀起他袍角。

明懿忽然记起一桩旧事。

原主记忆里,先帝随口提过,了浊俗家姓崔,也是世家出身。

至于他当年出家因由,却记不真了。

崔。

她想起金殿上那个白发垂落的老首辅,心下一动,冲了浊合十:“大师请回吧。”

了浊合十回了一礼,转身离开。

僧袍的下摆扫过浮雪,扬了几瓣落黄。明懿看着他的背影转过院门,才收回视线,随谢双进了内间。

明懿从槐安居出来时,已是酉时初。

竹林深处,澄枫小筑被白雪拢着,静得不像有人住。

月白暗纹大氅下摆掠过清扫干净的石子路,一行人在门关得严实的院门前站着。谢八再次敲门,依旧没人应。

明懿立在篱笆环绕的木门前,看着紧闭的正屋房门。窗子里隐隐透出烛火,却无人影走动。

冬日里天黑得早。

他们从公主府出发时还未到晌午,一通折腾下来,山腰的寺院里已经燃起灯火。

几人又站了一会儿,谢八低声道:“主子,院里有三个人的气息。要不要奴才把门踹开?”

“不必。”明懿开口,“将食盒……”

“谁在那里?”

她话说到一半,谢七冲另一侧小径厉喝一声,整个人已经窜进竹林深处。

随即,竹林里传出一声求救:“阿弥陀佛,大人饶命!小僧是来点灯添烛的。”

一行人循声看去,就见谢七软鞭缠着一个小沙弥,半拖半拽将人带到明懿面前。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正是白日里随了浊和知客僧下山迎接的僧人之一。

小和尚还在挣扎,谢七一手扯着软鞭:“老实点。”又对明懿道:“主子,方才就是他在竹林里偷看。”

那小沙弥不过十三四岁的身量,圆脸,圆鼻子,厚嘴唇,连说话时张开的嘴也是圆的。他身子上下一般粗,见了明懿,高声嚷:“明施主,是我呀,是小僧呀!殿下,小僧真是来点烛火的,施主早先见过小僧的呀。”

明懿抬了抬下巴。谢七会意松开软鞭,却始终将人拦在三步之外。

明懿打量他片刻:“小师父负责此间杂事?”

小和尚被放开,鼓着腮帮子瞪了谢七一眼,刻意理了理被弄乱的僧袍,对明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敦福见过明施主。”喘了口气,又道,“回明施主,此间院落虽常年落锁,方丈却按时安排人清扫维护。今年冬天起,轮到小僧。”

永宁寺各院落有固定的人打理杂事,本就平常。就算是监视,明懿也乐得有人把她这做派传出去。

她脸上挂着笑:“扰了小师父活计,实属无心。”她递了个眼色给身侧的谢双。谢双会意,回身朝身后拎着三层食盒的小丫鬟抬手:“这几碟子糕饼,给小师父压压惊,甜甜嘴。”

“使不得使不得,小僧怎敢要施主的东西。”

敦福连连摆手,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金漆描缠枝莲纹的食盒上瞟。

小丫鬟依言打开盒盖,刚出炉的糕饼香气顺着风散开。甜香的热气里裹着一缕梅花的清香,直往敦福鼻尖里钻。

他下意识吸溜了下口水,推拒的神情挂不住了,喉头滚了滚,嘿嘿笑了两声。

谢双道:“不值什么,晚间做多了,小师父别推辞。”

小丫鬟再把食盒往他手边递一递,他便顺势接了。

敦福抱着食盒,脸有些红:“阿弥陀佛,那小僧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施主,多谢姑娘。”

明懿拢了拢被风吹得滑落半边的兜帽:“小师父自去忙吧。今日天色已晚,本宫明日再来找三哥。”

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说罢头也不回,带着众人浩浩荡荡融进夜色里。

敦福站在原地,看着一行人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澄枫小筑内依旧紧闭的房门,挠了挠头。

永宁寺的晨钟暮鼓,响过三次。

许是冬日料峭,山道不易行,近几日寺中香客寥寥。

方丈室内,地龙烧得暖。明懿闲适地歪在竹编矮椅上,右手捏着一枚黑子,饶有兴致地看对面小和尚给她和了浊续茶。

那小和尚不过七八岁模样,唇红齿白,生得极齐整。

她把玩着黑子,闲闲开口:“多大啦?”

小和尚本就被她肆意打量的目光弄得面热,闻听此言,握着茶壶的手一顿,飞快瞥她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嗫嚅开口:“小、小僧六岁啦。”

黑子落于棋盘一角,棋面几乎没有变化,像是随手一子。

了浊抬眼看她一瞬,白子落于黑子两横之外,与之遥遥相对。

小和尚见明懿没再接话,捏着茶壶不知该退还是该留。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悄悄转了转,求助似的望向了浊。

谁知一抬眼,恰撞上明懿含笑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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