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潮子起得很早。

脸上的肿还没消,她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盆里的倒影看了很久。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但那股火辣辣的疼她知道还在。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头巾,把半边脸遮了遮——不是怕人看见,是不想让健一郎问。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酒肆里还睡着,地上有昨晚留下的酒瓶和烟头,空气里一股发馊的味道。她踮着脚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穿过去,推开酒肆的门。

外面天刚蒙蒙亮,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人从小路那头走过来。

是健一郎。

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还大,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走。”他说。

潮子点点头,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两边的草比夏天的时候黄了一些,露水打在上面,亮晶晶的。潮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是那双木屐,带子又换过一次了,是健一郎帮她换的。

走了一会儿,健一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脸怎么了?”

潮子没说话。

健一郎停下来。

潮子也停下来。

“潮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晒得黑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头巾遮不住的地方——那一片红红的、肿起来的印子。

“昨晚?”他问。

潮子点点头。

健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健一郎突然说:“我奶奶不太好。”

潮子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昨晚,咳了一晚上血。”健一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爸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潮子没说话。她想起那个瞎眼的奶奶,想起小时候她和健一郎在海边玩,奶奶就坐在家里,等着孙子回去。健一郎每次提起她,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你……”潮子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健一郎摇摇头。

“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人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初中比村里的小学大多了,一栋两层的木头教学楼,操场也大,还有一个小小的体育馆。潮子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学校。

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预备铃还没响,但已经来了不少人。

潮子一进门,就感觉到那些目光。

她习惯了。从她第一天踏进这所学校,那些目光就没断过。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不起的,还有一种——那种她最熟悉的,从那些女生眼睛里射出来的,凉凉的,像刀子一样的光。

她没抬头,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但那些目光还是追着她。

“哟,你看她脸上。”

声音不大,但她听得见。

“又添新伤了。”

“她妈打的吧?那种女人,不打孩子才怪呢。”

“活该。”

潮子低着头,翻开课本。

坐在斜后方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眼睛却往她这边瞟。其中一个长得圆脸圆眼的,叫山口阳子,是聪子最要好的朋友。另一个瘦高个,叫渡边久美,也是聪子的跟班。

聪子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腿,正在翻一本杂志。她听见那几个女生的声音,抬起头,往潮子那边看了一眼。

潮子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那头巾遮住了半边脸,但还是能看见那红红的印子,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聪子眯了眯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学时候那颗珠子的事,想起佐佐木老师去她家那天晚上,她爸打她的那一巴掌,想起这些年潮子每次考试都比她好,每次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潮子的声音都比她稳。

她最恨的,不是那些事。

是潮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还是那么亮,那么直,那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聪子。”阳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她那张脸,真不顺眼。”

久美也凑过来,小声说:“要不找个机会。”

聪子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健一郎坐在那里,她知道有他在,他们就找不到机会。

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翻杂志。

杂志是一本体育杂志,封面是一个穿着棒球服的少年,正挥着球棒,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杂志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

「清源幸司——开成学院的彗星」

聪子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

---

中午午休的时候,潮子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健一郎第二节课的时候就走了。班主任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潮子一眼。

潮子站起来。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上课。”

然后他就走了。

潮子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一上午的课她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她不知道。课本上的字,她看着,却进不了脑子。她一直在想健一郎,想他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想他奶奶。

那个瞎眼的奶奶,会唱很多老歌的奶奶,总说健一郎“命硬”的奶奶。

中午铃响了,同学们都去食堂了。潮子没去。她不饿。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她往下看,看见几个男生从操场上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听不清,但隐约有“电视”“甲子园”这几个字。

潮子想起来,老师说今天中午可以看电视——学校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搬到食堂里了,让想看甲子园大赛的同学去看。

甲子园。

她知道那是什么。每年夏天,有一件事能让所有人都不睡觉——那就是甲子园。从六月到八月,全日本四十七个都道府县,四千多所高中,几万个少年,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打进甲子园。

她从来没看过。酒肆里没有电视,阁楼里更没有。但她听说过。听健一郎说过。他说他小时候也想过打棒球,但家里没钱买手套。

潮子站起来,往楼下走。

食堂里挤满了人,大多是男生,也有一些女生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电视那边看。那台电视机小小的,黑白的,屏幕还闪着雪花,但没有人介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电视里正在转播比赛。

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清源、清源又来了!这是今天他的第三支安打!天才!这个少年一定是天才!开成学院史上最强打者!”

屏幕里,一个穿着白色球衣的少年正在跑垒。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出他很高,跑起来像一阵风。镜头拉近,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

潮子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女气的漂亮,是干干净净的、阳光晒过的、带着少年气的好看。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过脸颊,他用手套随便抹了一下,继续盯着场上。

解说员还在喊:“清源幸司!今年刚满十七岁,就已经是开成学院的王牌!他的目标是——全国制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清源!清源!”

“太帅了!”

“开成!开成!”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那个少年。他站在场上,微微弯着腰,眼睛盯着投手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束光——那么亮,那么干净,那么……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东西。

“哟,那个卖酒女也来看了呢。”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潮子转过头。

阳子站在人群边上,旁边站着久美,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女生。阳子正朝她努嘴,眼睛斜斜地瞟着。

“就她这样低贱的人也配?”阳子的声音故意抬高了,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开成学院那种地方,是她能想的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久美捂着嘴笑。

潮子看着她,没说话。

“看她那张脸,”阳子凑到久美耳边,但声音还是能让潮子听见,“真不顺眼。”

久美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起来。

潮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电视。

屏幕里,清源幸司正在挥棒。

“嘣”的一声,球飞出去,飞得又高又远。

解说员疯了:“本垒打——!清源幸司,本垒打——!开成学院先驰得点!”

人群炸了。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潮子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那个少年跑垒,一圈,两圈,三圈,最后踩上本垒板,被队友们围住,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头。

阳子她们已经走了。但食堂门口,聪子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那目光,和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凉凉的,像刀子。

---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潮子一个人往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走。那里人少,可以安静地待一会儿。她想着健一郎,不知道他奶奶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她没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

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拽。

“啊——”

她踉跄着往后退,头皮疼得发麻。她想回头,但头发被揪得死死的,动不了。

“跑哪儿去啊,卖酒女?”

是阳子的声音。

潮子被拽进小树林里。几个人把她围在中间——阳子、久美,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比她们都高,块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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