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夜晚，突然听到敲门声,阿栖摸黑起身，下床开门。
拉开门就看到林恒站在门口，他一身干净的浅云色常服，长发束起，却比平时松缓许多；几缕乌黑发丝垂落在肩侧，发梢还悬着几颗未干的水珠，在皎洁的月色下泛着微光。裹挟着淡淡清苦草木气息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
林恒心里做足了准备，自己不会被这张故人的面容影响。但是当门被打开，目光落在少年脸上的那一刻，还是被旧刃猝不及防地触到。
恍惚间，仿佛回到往昔，年幼时不安夜晚，寻到哥哥房内闲谈静坐的无数次回忆。
那时的月光也如现在这般皎洁吧，屋内的兄长带着挑眉的笑意，佯装无奈叹气，而自己总是在他这得逞，次次都是大摇大摆迈进他的房间。而现在，窥探那些记忆时，自身已然成了隔世的旁观者。
短暂的错觉在少年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就消散而去。看向自己的双眸不再熟悉，陌生和冰冷的现实再次浇盖他的心尖。
「不变的只有月亮。」林恒转移视线，“我可以进来吗？”
阿栖点头，轻轻嗅了嗅，抬头说道：“你身上，有点苦。”
林恒跨过门槛的动作顿了一瞬，后面醒悟过来，柔和解释道：“是苦艾的味道，后山有一片苦艾，杜若配的草药皂里加了几片，说是清热燥，能安神。”他望向对方，淡淡一笑，“你鼻子倒是灵。”
林恒走进来，见四下昏暗，就动手点灯。弥漫在暖调氛围的，那股淡淡的苦艾清气还萦绕在两人之间，莫名让人心底安宁。方才那些一闪而过的往事，也沉回心底。
“今日是你入宗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林恒示意少年落座。
阿栖坐在他对面，回忆了片刻，认真回复道：“陆桭师兄很耐心；沈节师兄的符画得好；楠山师兄吃得多；杜若师姐和决明师姐很要好；秦长老的课讲得很细；暮春的果子很甜……”
少年讲得缓慢而真诚，他将这一日观察到的结果大致汇报出来。
林恒听完，嘴角弯了弯，算不上笑，但也褪去了平日的冷清，“我问的是你，不是他们。”
阿栖安静片刻，“我？感觉……”
“喜欢或是讨厌。”
“喜欢？”阿栖思索着这些词语的含义，随即摇摇头，“讨厌？”又摇摇头。
“那……今天你印象最深的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少年眨眨眼睛，“今天……我去测了灵根，镜子亮了一下就不亮了。秦长老说，我的灵根是他见过最差的。”
“他说话一贯刻薄不好听，不必全然在意。”
对话结束，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林恒看阿栖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双膝上，和他第一次进宗门，被自己关进屋子的坐姿一模一样，一直像在等待着被别人安排。
这一日林恒独自下山，悄然走访乡里领里，翻查了近三年孩童走失的卷宗记录。整片地界，丝毫没有此人的来历和踪迹。
“今夜过来找你，是想问你。”林恒放缓语速，“那夜我几番盘问你，最后提议让你留在宗门。当时你同意了，现在的话，若是你觉得这里待得不适……”
林恒越说越轻，「你若觉得待的不适应，想离开的话……」原本的后半句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一设想对面开口拒绝留下的场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敢料想自己将会如何处理。
他转而换了一句，“你可还适应？”
屋内的苦艾香气仿佛浓了几分，令阿栖无声间微微加深了呼吸。
回想起同门师兄姐真挚的关心，少年淡淡回复：“嗯。适应。”
直白的回答令林恒悬着的心落下几分。
少年：“沈节师兄送的符纸，我很好奇。决明师姐说，我之后能够使用灵气催动它。”
此话一出，另一件事情瞬间提醒了林恒，焦虑随即在他心里弥漫。
少年灵根异象，与整个修仙界不同。今日尚且安稳，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恐怕会经历别人的异样的打量、私下的议论、旁人若有似无的疏离之中。
自己可以凭宗主的身份，强行压下明面上的非议。可他护不住每一道悄悄投过去的目光，堵不住流传的闲话。他这份看似给了无根少年一处安身之所，会不会反过来，为这个记忆空白、无依无靠的孩子，招来源源不断的偏见、排挤与无端的麻烦。
一念及此，一股深重的责任感沉沉压在他的胸口，林恒心底满是自我诘问。
“灵气一事。”林恒神色沉了几分，但声音尽量控制得温和安稳，“你秦长老的判断，大体没错。你的灵根状态十分古怪。”
他小心翼翼把握分寸，尽量说得委婉和笃定，“但我也不能就此断言，你没有修行的可能。世间有不少奇物异法，可以改变灵根境况。我会替你想到办法，寻得转机。希望你暂时不要担心。”
“嗯。”阿栖望着眼前的人，此人之前对自己虽然粗鲁，但是相处至今，确实感受不到坏心。迟疑了许久，少年主动开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
“你，还觉得，我是林梧吗？”
林恒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轻声反问回去：“那你自己觉得，你是吗？”
“我不是。”阿栖没有一丝犹豫，说得十分肯定。
林恒听到后，双肩微微松塌下去。
可下一瞬，阿栖话音一转，带上了懵懂困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让我没有办法确定。”他抬起困惑的双眸求助地望向对方，“林梧，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吗？”
林恒：“他若还存世，应该二十四了。你只是个十二左右的孩童而已。”
一个无过往，无罪孽，有全新未来，和那个背负万千冤魂、罪孽深重的人截然不同。
屋子里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在灯火下微微晃动。
林恒心里也拿不定，他隐隐奢望，面前的就是故人，能够告知自己当年的真相，背弃自己的原因；也盼着这个少年干干净净，与那个罪人毫无关系。
林恒抬眼望向对面，少年微微垂着眼，眉峰因为解不开谜题而轻轻蹙起。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白皙光洁的面侧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下颌线条柔和，还带着未曾褪去的圆润稚气，眉眼生得清隽干净，那张酷似故人的脸在此刻多了一层迷茫无措。
坐在那里，安静，又无依。
林恒：“我探查过你的识海，看见你空空荡荡的记忆，没有半分属于别人的过往。”
“世上有很多面容相似的人，况且你还年幼，只是巧合也不一定。”
“记忆和过去，来日定会有办法找寻，现在你不必忧心。”
“我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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