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交错,纷乱人群本就是藏踪隐匿的绝佳掩护。

——“我的孩子!有没有谁见到我的孩子?”

——“有谁见到了我五岁的女儿?”

一女子的哭喊声传来,众人皆转身朝声音处看去,就心神肩背放松之际,路人受惊的尖叫声四散逃窜,车马、摊贩乱作一团,暗中的刺客混迹在人群中,趁乱突袭。

少年神色骤冷,当即侧身把她牢牢护在怀中,辗转闪避这纷乱人流,步步往僻静的河岸边撤去。

突然,裴照俞被人猛地一撞,沈嘉濯伸手想要攥住她,却只擦过一片衣角,转眼间二人隔着热热滚滚的人潮。

“宜谦!”

“阿俞!”

刺客将人打晕,借着偏僻弄巷隐蔽行踪,沈嘉濯与刺客搏斗,却发现这拨人并不是冲着杀他而来,挥砍每每避开要害,只为拖延住他。

他不会因为对方没动杀心而心软,他扣住其中一人喉咙,厉声问:“人被你们带去哪里?”

杀手极其配合道:“郊外。”

沈嘉濯果断地拧断了杀手的脖子。

此刻正值中秋,有许多乞丐流民到城中乞食,郊外破败之地便是他们的栖身之所,偏僻无人管束,最容易滋生龌龊事端。

沈嘉濯心头猛地一沉,顿时脸色变得阴暗。

他没有耽搁,撂下刺客,快步急奔而去。

裴照俞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陌生的屋子,她立即检查自身的衣着,发现只有外衫被换掉,里衣没有被动过换过的痕迹,发间的珠钗全数不知所踪,发髻松散着。

她的心突突直跳,僵着身子活动手脚,细细探查周身,摸遍皮肤各处,确认一切完好无损,她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起身推门而出,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处青砖院墙的齐整院落,院内窗棂透着融融烛火。

周围静悄悄,独闻她一人鼻息。

墙上留有用木炭写下的歪歪扭扭,却可分辨的字迹:留此地静待不动两日,可活。

装神弄鬼,裴照俞欲要推门而出,‘咻’地一声,一支冷箭堪堪扫过她的耳畔,削下她半数鬓边发,箭镞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震颤不休,断发拂过肩头,缓缓落地。

暗中有人正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稍有异动,就会不动声色杀掉她。

她只能回屋,目光扫遍堂屋,意外发现桌上摆着她爱吃的点心和茶水。

莫非是相识之人特意布下的圈套?她眯着眼眸,阴沉沉地盯住桌上茶糕。

另一头,沈嘉濯策马出城门,刺客咬定裴照俞被掳去郊外破败之地,他勒紧缰绳,当即调转马头,改往别处寻访。

暗中之人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主上,他为何没往原先计划好的去?”

刺客头子无奈道:“因为你们的戏漏洞百出。”

“无妨,反正雇主也只让我们把人托住两日而已,他当下不可能找到人。”

“有情人分别两日,再见时,心中定然会多一根刺。”

一路上,他们多次设迷雾,可沈嘉濯雷打不动,坚守自己的方向。

“他为何不改方向?难不成真是两个有情人心有灵犀?”

此时此刻,裴照俞心中了然,这群人绝非寻常打家劫舍,分明知晓她的底细,所以自报家门是无用的。

里衣不曾被换,而她的袖箭正藏于里衣之中。

她将手偷偷伸入袖中,在箭上淬毒,毒液是用蜜蜡包裹住,只要用箭头刮破蜜蜡表皮,毒水就会渗透所有箭头。

她心中惆怅,若真在此待上两日,那么一切都会乱套,安嬷嬷得担心死。

当四周寂静不闻风声时,院门被一道轻力推开,少年一身尘风蓦地立在门外,裴照俞正坐在布满苔藓的青石石坎上,听见声音骤然攥紧手中的袖箭。

少年经过一路颠簸,鬓发散乱,眼底带着倦色和嗜血的戾气,待目光所及是心爱之人时,他的目光又瞬间转软。

“阿俞,我又找到你了。”

院落外的刺客都被他无声绞杀,只因他清楚,院落内是他要找到的人,那些杂碎的哀嚎会吓到她,所以他出手第一步就是让杂碎自咬舌头,接着卸掉他们的下巴,再捏碎他们的喉珠,让他们只能默默流血和流泪。

潮湿泥土的腥气与落地的血腥之气同时被风扬起,往日这中气息让他感到无所谓,可现在真是厌恶,令他厌恶至极。

他身上也沾有着这样的气息,阿俞还如何愿意抱他?愿意靠近他?

还是让那群杂碎死得太轻松,死得太简单了。

沈嘉濯立于的门边,门上挂着枝枝绿萝于昏暗摇动,遮住少年半张俊秀的脸,他宛如从地上爬出来的恶鬼,阴恻恻的让人看了恐惧,若湿漉漉的黏上人,又让人觉得冰冷恶心。

裴照俞见到他时,满心戒备瞬间溃散,只见他怔怔僵在远处,院中气氛骤冷。

他哼笑一声,声响连清风都不可听见,左眼坠下一滴清泪,身子脱力般晃晃摇摇,朝前栽倒。

裴照俞快步到他的跟前扶住他的肩膀,在她怀中,他唇角压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他才舍不得在她的臂弯中咽气。

果然,还是得装可怜,才能被接近呢。

阿俞,为何偏偏只喜欢这样脆弱的姿态?

换做其他人,这样的姿态也能骗到你吧。

其他人如何能跟我相提并论?不喜阿俞落泪,可若阿俞只为我一人落泪,也没什么不好。

阿俞的泪,只能为我一人而落,因为只有我有资格亲手拂去,亲口舐去。

“宜谦?”

裴照俞真被他这全无虚脱之态吓到,一大颗一大颗的热泪落下,滴入他的眼中,还有嘴中。

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神清气爽,从内到外爽得酣畅淋漓,可惜有碍眼的东西煞风景。

他的声音虚弱微颤,带着哽咽。

“阿俞对不起,我没能照看好你。”

哀音牵动裴照俞,无端的凄楚侵染着她。

“宜谦,我不会怪你的。”

“阿俞莫怕,那些人都被我处理了。”

他脱力,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心头骤然一紧,错当他是伤势过重,油尽灯枯。

“沈嘉濯,你别死。”

裴照俞哭的喉头发颤,满心恐惧萦绕,她的始乱终弃还未成功施展,他不能撒手人寰。

她不能接受如此。

沈嘉濯叹气,缓缓直起身,伸臂环住她的肩,他笑道:“你安然无恙,我就不会死。”

“我只是太累了。”

他被半扶半揽往屋里走去,杀了一拨又一拨人,身心俱疲,见她安然无恙瞬间卸力,才会如此。

其中还存在逃避的意味,怕一如往常气定神闲,引她诘问,质问他为何隐瞒武艺。

他困倦至极,在裴照俞眼中更像是弥留之态,因为他身上沾了好多血,腰侧和肩头也有鲜血慢慢渗出。

黑紫色的血水让裴照俞登时乱作一团。

“沈嘉濯你中毒了,”她又想重新把他拉起来。

“没中毒,是染衣之物和血相汇所致,伤口处的血是红的。”沈嘉濯睁开眼解释,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笑了笑。

“阿俞,我是百毒不侵的。”

脱下他的衣服,见伤口处的血的确是殷红色,她松下一口气,可狰狞的伤口让她顿手,恍惚片刻,她撤下床幔撕开为他包扎止血,期间沈嘉濯将头枕在她的肩上,任她摆弄,眯眼睡了一会儿。

被她扶着躺下时,他还对她说:“阿俞,半刻钟后唤醒我,我送你回家。”

怕他死过去,裴照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左戴的玉扳指沾满了血,她几番试着往下褪,却被他牢牢弯指扣住,如何施力也脱不下来,她就此作罢,手心感受着他的温度。

她看着他俊秀的脸,陷入沉思。

沈嘉濯好像真的落入陷阱,爱上我了。

患难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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