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窗帘被密密实实地拉上,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书桌旁点了一盏暖黄的灯。
沈疏桐一整只都蜷缩在座椅里,她左手边放着没熄屏的手机,上面赫然是家用监控的软件,右手握着鼠标压在日记本的纸页上。
翻开的日记本上,有几行清晰的文字:
203x年,5月13日,晴
“天气真是要热起来了,街道上的气浪都是滚烫滚烫的。桐桐要再接再厉,好好吃饭,下个月不许再是这副瘦脱相的样子了。当年我们穷得分文不剩,也没有让你瘦成这样。(生胖气.jpg)”
“P.S.虽然最近天热了,但还是不许吃冰激淋哦,会痛经的。(盯梢.jpg)”
这是昨天未曾出现过的内容,依然是常玉的字迹。然而沈疏桐反复查看了屋内的监控画面,这8天以来,书房内没有出现过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就连玉兔二号这个AI也未曾出现过。
事情越发的离奇,以至于沈疏桐这个合成生物学教授,红色党员,坚定的无神论者,都偶尔怀疑是否真有鬼神存在。如果不是她不能模仿常玉的字迹,她甚至还会怀疑,这是自己在巨大创伤的冲击下,出现了人格解离症,而这凭空多出的日记内容,是她所不知晓的另一个人格,为了制造常玉仍存于世的假象,而写下的。
桌面正中央的显示器屏幕上,是一封警情通报,她的鼠标久久停留在通报文字上,没有移开。
【203x年5月5日17时11分许,我市X区X路与X街交叉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接警后,我局交警支队立即派员赶赴现场处置。经初步调查,驾驶人张某(男,42岁)驾驶一辆重型自卸货车(车牌号:南N·XXXXX)沿X路由北向南行驶至该路口时,与一名行人发生碰撞,致该行人当场死亡。
目前,肇事驾驶人张某已被公安机关依法控制,事故调查和善后处置工作正在进一步进行中。
警方提示: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尊重逝者,避免传播现场视频及图片。】
这封警情通报,几乎是沈疏桐能公开查到的唯一现场信息。这其实非常合理,一般除导致多人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外,正规媒体出于人文关怀很少播报相关新闻,这也是为了保护受害者家属。
除媒体报道外,沈疏桐还翻遍了朋友圈、wx视频号、小H书等各大社交平台,她甚至连U大的校内论坛都详细翻找了一遍,但收获甚少。围观人群拍摄的事故现场的第一手视频几乎在发布后的数小时内,就被平台以内容血腥引人不适的理由,或限流,或下架了。
她能看到的,只是人群一些或八卦,或怜悯的感叹。
沈疏桐沉思片刻,扫一眼时间,13:43,还来得及。
她迅速登录网站,填好书面申请,而后收拾好自己的身份证、结婚证、以及前几日收到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驱车前往南城X区公安局分局。
“您好,抱歉打扰一下。我是南城5月5日X区X街交通事故的受害人家属,这些是我的身份证明材料。我了解到,按照《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家属有权查阅、复制交通事故的证据材料。我想拷贝一份我先生出事前后的监控录像,请问可以吗?”
“请稍等,我来帮您问一下相关负责人员。”年轻的警员利落地转身离去,再出现时,却是一副吞吞吐吐的为难样,“那段路的监控是第三方公司的,数据只保留七天,昨天晚上刚被覆盖。”
“论理,交警部门在调查相关事故的阶段就应该调取相关路段监控,留存档案。即便第三方公司的数据被覆盖。贵司也该有备份证据,我可以看这个。”沈疏桐冷静提问。
“抱歉,女士,我们处理这起事故的是个新警员,他……”
“那肇事车辆的车内外监控呢?”
重型货车早年曾因监管不严,出过多起事故。大车司机在长距离驾驶过程中,往往出现疲劳打盹儿的情况,有的司机甚至会在无聊之下,仗着自己车龄长,路况熟悉,而公然在驾驶室里追剧。后来,华夏国便发布了强制规定,要求载重12吨以上的半挂牵引车必须设置车内外监控。
沈疏桐了解此事,还是因为幼年期间,她父亲曾当过长途货车驾驶员。那是在一几年的时候,哪怕只有小学文化的大车司机每月工资也可达2万,然而这项工作的隐性睡眠剥夺、长期昼夜颠倒并非常人可忍耐,沈父只干了几年便辞了职,随后他跟随同样没怎么上过学的发小折腾生意,在欠下几十万债务后,仍是不死心。那些年他们家极端贫困,靠借钱度日,父母却仍未放弃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的心思,这使得家里的境况雪上加霜。沈父后来还染上了酗酒的习惯,一喝酒就红着脸和沈疏桐念叨:“囡囡啊,爸爸是没读到书啊,爸爸要是当年有机会读书,现在早就是个教授了……”积年累月之下,沈母终于忍受不了,带着弟弟跑了。
沈疏桐是个女孩儿,却被同样作为女性的母亲放弃。也是因此,她高中时期才会一边努力学习拿奖学金,一边打零工。没办法,她是个人,是人就要吃饭,吃饭就要花钱。
“车内外监控……请稍等,我去帮您查一查。”接待的警员听到有办法弥补,眼睛也亮了起来,跑去调档案。
然而结果仍是不理想。能够覆盖事故现场的车外监控损坏了,完好的车内监控,只足以让沈疏桐看出事发前后,驾驶员绝无疲态,既无频繁眨眼,也无哈欠连天,他相当的清醒。从面部表情上,只能瞧出这位驾驶员有明显的焦灼情绪,但这也有合理解释——据张某交待,他当时认为一定赶不上物流公司规定的交货日期了。
一切,都显得无懈可击。
“谢谢,抱歉叨扰了。”沈疏桐闭了闭眼,她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却仍是感到一阵失落。
她没有纠缠或是为难基层警务人员,而是静默地转身离去。很明显,罪责不在他们,而在背后那双无形的大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沈疏桐照常工作和生活。据玉兔二号一系列的检测数据,她虽能进食了,却还是吃得不多,食量大约只有往日的1/3,因此仍是消瘦。
只是她近来不知怎的,似是迷上了喝咖啡,尤其爱去西校区东门外南西街的量子咖啡厅,在处理各项事务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去。
玉兔二号知道这事儿还是因为,一来它好几次接沈疏桐下班她都在此处,二来,沈某人曾有一次因空腹喝咖啡诱发了胃溃疡被玉兔二号送进了急诊。医生警告说,再严重点可能就穿透溃疡面导致胃穿孔了。
玉兔二号惊得机械眼上频闪乱码,主机都故障了好几分钟,从医院开车回家的路上,它一路絮絮叨叨叽里咕噜个不停。沈疏桐被它烦得不行,要不是这劣质AI还在开车,她都想直接把电源给拔掉。
自那以后,沈疏桐就从在量子咖啡厅点咖啡,变成了点蛋糕切块,只是不怎么吃。
U大的校园小而精致,自西校区北门外的南山路往东步行200米,就是事故发生的路口,从路口再往南沿着南西路走400米,就是西校区东门。沈疏桐查过了,这一片区都是由固定的环卫工人负责的,她难以找到事故当天的围观群众,环卫工人却可一试。
虽然希望渺茫,虽然她极端社恐,但这些和常玉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事儿。
她常去的量子咖啡厅正对的一家米线店,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家环卫工人爱心休息所,可为环卫工人提供免费温水和休息场所。
沈疏桐拿叉子把蛋糕戳得乱七八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的米线店。今天她运气终于好了一回,等到了。
她拎着包走进米线店,走至环卫工人的桌对面坐下。
环卫阿姨讶异地瞧着她,阿姨实在没料到,这个穿得素雅干净一身宁静气质的漂亮姑娘,会坐在自己对面。要知道,在这种食铺里,顾客大都远远地避开他们,唯恐在吃饭时染上什么脏物又或闻见垃圾味。阿姨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一般如果不是实在渴了,或外头长时间暴晒她快撑不住了,她都尽量不来这里,避免打扰其他人吃饭。
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毫不介意地坐在自己对面,离自己只有一臂之距,见自己抬头看向她,甚至还腼腆地笑了笑,问道:“阿姨,我坐在这里不给您添麻烦吧,我也很喜欢这个角落,很安静。”
“不麻烦,不麻烦。”
沈疏桐自然而然地坐下,点了一碗米线,小口小口,装模作样地吃起来。
阿姨捧着一杯水看着她吃,见这小姑娘漂亮又和气,忍不住叮嘱道:“侬要多吃一点,侬这实在是太瘦了,我家囡囡胳膊都有侬两个那么粗呢。”
沈疏桐扑哧一声笑了:“阿姨,您和我妈妈真像,我妈妈之前也常这样讲我,不过她在我很小那年就去世了,我好久都没有人这样关心我了。”沈疏桐理解、尊重母亲的行为,但情感上难以谅解。自沈母抛弃她那天起,沈疏桐就当自己妈妈死了,她只是根没娘的草罢了。
真是可怜见的,阿姨慈祥地看着她。
沈疏桐余光觑见阿姨的表情,弯起一个寥落的笑,再接再厉,继续胡编乱造:“您和我妈妈真的像,她也是环卫工人,打扫时,被一辆违章驾驶的车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妈妈了。”沈疏桐说着,连米线也不吃了,她搁了筷子,垂头盯着面汤一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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