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纽蒙迦德平安夜
那个有趣的炼金造物飞得很快,转眼缩成一粒小金点,骨碌一声地滑到东方地平线下面去了,轨迹里带着恐慌。
格林德沃失望了一瞬,但也就一瞬。他很快把注意力转回了更有意思的东西上。
他含笑看着那个掌控黑焰的年轻人,男孩的眼睛是黑色的,被火光一照,某个角度会闪过一抹猩红。他的袍子被烧焦了一半,右手虎口还在往下滴血,看起来十分狼狈,眼里的冷意却越来越浓。
我年轻时也这样。格林德沃感慨。
盖勒特·格林德沃今晚的原计划是去维也纳,参加奥地利魔法部和匈牙利魔法部联合举办的圣诞晚宴。他准备敲打一下那些台面上的傀儡,再给政府里忠心的圣徒发点奖赏,先举杯,再微笑,在甜点上桌前让某位部长意识到自己的假账已经被看穿了。
可他走过那座镀金栏杆的露台时,象征预知的灵魂之眼忽然睁开了。
现实在他眼中松动了。弦乐声先于琴弓响起,侍者端着的酒杯落地,却在碎裂以前重新回到托盘。大厅里每一个人身后都拖着无数层透明的影子,有的影子将在次年死去,有的将跪下宣誓,有的会在十分钟后走进偏厅,向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求婚。吊灯在头顶缓缓旋转,每一根蜡烛都照亮一条不同的因果。道路彼此交叠,生者和死者迎面穿过,尚未发生的哀号从已经结束的掌声中渗出来。
命运之河分出一支细流,贴着他的耳朵潺潺低语。
去波兰。
一幕幕象征性的画面滑过他灵魂里的第三只眼。黑色的树林。死亡。星空。邂逅。
以及——
以及一些人类的眼睛本来就不该看到的东西。
星云张开了,像一片被剖开的肺叶,里面还在呼吸。在生与死交界的地方,有一样东西同时是活的,也同时是死的。它很古老,古老得没有名字,又像是有一个太长的名字,人类的喉咙念不完。它不关心他,就像人走路不关心踩到的蚂蚁。它在等着开饭。
熟练的先知擅长无视这些东西,就像熟练的公务员擅长无视群众来信。
于是格林德沃任性地离开了霍夫堡的宴会厅。他独自一人来到这片松树林,顺着微弱的魔法痕迹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小黄铜罐头,然后调皮地钻进去,再从内部把咒语原样补好,耐心地坐在驾驶座上等待命运送货上门。
命运先是送来一个刚刨过尸坑,还气鼓鼓的金发女孩,又送来三个十六岁男巫,其中一个叫他“老头”,还有一位就是眼前这个有点狼狈的英俊男孩。美好的邂逅。
“你叫什么名字?”格林德沃亲切地问他。
一道直冲天际的黑色火柱朝他飞旋而来,算是回答。
格林德沃在原地消失,又在黑发男孩背后悠然闪现。莱斯特兰奇家的小孩尖叫着向他甩去一个粉身碎骨咒,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回头,黑色的火柱重新化为粗糙的巨龙,铺天盖地向格林德沃袭来。
格林德沃很高兴,他已经太久没遇到这样值得认真欣赏的天才了!黑发的男孩漂亮、聪明、骄傲、残忍、浑身缠满甜美的秘密,就像一份没拆开的圣诞礼物,外面还缠着带刺的铁丝网。宁可把自己留在格林德沃面前,也要放走那个会飞的黄铜罐头?没关系。巫粹党的领袖笑出了八颗雪白的牙齿。只要把他本人弄到手,还怕套不出那个飞天茶叶罐的事吗?
黑龙俯冲到他头顶不足三尺,喷出的热浪掀动了他的头发。
格林德沃对它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指,再慢慢合拢,像指挥家示意整个乐团收声。
雪原上所有的火都跟着往回收。蓝的、黑的、还在冻土缝里乱窜的,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回去。那头黑龙在半空中无声地嘶吼,身体被拉长、揉碎、团紧,最后缩成一朵核桃大的火苗,乖乖落进格林德沃掌心。它甚至还讨好似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格林德沃合上手,嗤的一声,火苗灭了。
整片田野突然静下来,只剩焦黑的坑、烧掉大半的松林、冒着白汽的烂泥,还有满天的烟。
“好了。”格林德沃拍了拍手,“我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尽兴了。”
他朝他们走过来,靴子踩在碎裂的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他的语气友善,“现在,我正式邀请二位去纽蒙迦德做客。那里有壁炉,有热饮。哦,今晚是圣诞夜,厨房还烤了很多姜饼人——”
他弹了弹长袍并不存在的灰。
“当然,你们可以拒绝。我一向尊重年轻人的选择。”他仁慈地说,“只是在我的经验里,拒绝我的人最后也都去了纽蒙迦德。区别只在于,他们是住楼上还是住楼下。”
风把烟吹开一角,露出他浅蓝色的眼睛,在松树的影子底下诡谲得像巫妖的鬼火。
“自己走进我的大门,还是让我亲手把你们带回去?选吧。”
汤姆握着魔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右手伤口的血顺着杖尖滴进雪里,一滴,又一滴。
原来他真的只是在给他上课。
那种力量让汤姆觉得屈辱,又让他渴望得发疯。两种欲望在他胸腔里打成一团,他的杖尖慢慢垂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干净、礼貌,甚至有点腼腆的笑容。
“我们很荣幸,先生。”
阿尔芒用一种“我刚才是不是被炸聋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也放下了魔杖,沉重得仿佛交出去的并非一次反抗机会,而是整条命。
“聪明的孩子。”格林德沃满意地点点头。
他亲切地把双手搭上两个少年的肩膀,下一秒,特雷布林卡的松林消失了,他们站在一个简朴的房间里。屋顶很高,墙是灰色的石头,窗户又窄又长,窗外是阿尔卑斯山漆黑的山脊和漫天的雪。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哔剥一声。
一个女巫站在房间里。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绿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深褐色的眼睛,黑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乱的低髻,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细剑。
文达·罗齐尔看向他们。她在纽蒙迦德做幕僚很多年,见过老板带回来各种东西:被俘的傲罗、流亡政府的部长、触了霉头的黑巫师。有的人勉强出去了,有的人现在还锁在这座堡垒的地底下。
可今晚,格林德沃带回来的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巫。两个孩子从头到脚都是烟灰和泥浆,一个的袍子烧掉了半边,露出一截衬衫袖子,右手缠着止血的手帕;另一个的靴子上还挂着一整块冻土,那块土正在地毯上缓慢融化。
罗齐尔动了动嘴唇。她有点想劝一句,先生,要不还是把他们交给德姆斯特朗的校规处理吧,别锁进地牢了,他们还是孩子。
“准备两间客房。”格林德沃一边解斗篷一边吩咐,“再让厨房热点红酒——”他顿了顿,“算了,他们还未成年。热可可吧。”
“是,先生。”文达说。
莱斯特兰奇的眼角很轻地抽了一下。十分钟前,这个人还想把他俩烧成两撮骨灰,现在他倒关心起未成年人饮酒的问题了。
格林德沃在高背椅里坐下,长腿交叠,先转向莱斯特兰奇。
“你是莱斯特兰奇家的孩子吧?”
“是的,先生。阿尔芒·莱斯特兰奇。”
“阿尔芒。”格林德沃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一口年份不错的酒,“哦……我想起来了。你有一个姐姐,伊莎博,对不对?”
阿尔芒的喉结动了一下,事到如今,事情显然已经瞒不住了,他只希望姐姐别被他连累太多。
“是的,先生。”他视死如归地说。
“我本来觉得她和威廉会是很般配的一对。”格林德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威廉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拘泥小节,和你姐姐正好互补。他们的出生星盘也很合,金星都落在对方的第七宫。我很少看到这么漂亮的合盘。可惜她从布斯巴顿跑了。”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
阿尔芒惊恐地意识到,这位传说中的先知,很可能真的亲手给这桩婚事占过卜。
多亏莱斯特兰奇家的礼仪教育,阿尔芒总算没有抖成筛子。他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站得端正又有尊严,像一尊被临时请来参加葬礼的大理石像。
“家姐……一向很有主见,先生。”莱斯特兰奇说。
这时,一个家养小精灵端着银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三杯热可可,一盘姜饼人,还有一整条刚出炉的维也纳苹果卷,酥皮一层层翘着,糖粉落得像初雪。格林德沃接过一杯,用魔杖尖在杯口轻轻一点,三颗棉花糖从虚空里跳出来,扑通扑通落进可可里,排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他满意地看了看,抿了一口。
“主见。是的。”格林德沃怀念地说,“她给威廉回了一封信,信里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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