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辞?”她的心脏几欲跳出嗓子眼,急忙垂下盖头,“你在此是何故?”
“我来给二娘送这个。”他将一方帕子塞进她手中,指尖刮搔她掌心的软肉。
她抖了几下,痒意漫过全身,再度掀起盖头,那人早已走到院门处,说不清何缘由,心里倍感落寞。
长夜漫漫,不知她要守着这间空房煎熬多久。
江弦月坐在一旁嗑瓜子,喃喃自语:“嫁他都比嫁他那个色欲熏心的爹好。”
江弦月歇在偏房,半梦半醒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一大早就被管事婆子派来给新人送避子汤。沈夫人不待见曲兰清,手下的也不当事,苦差尽使唤她来。
红烛燃尽,烛泪落在铜台凝成一滩暗红,曲兰清早已梳洗好候在妆台,终归不是富家小姐出身,有些杂活还需自己亲力亲为。
曲兰清见她进来,一字不语,目光不时瞥向喜床,又匆匆躲开。江弦月心里泛着嘀咕,朝屏风后探了探,沈东家仰面躺在外侧,锦被盖到胸口,面无血色,嘴唇发紫。
她大着胆子近身,探了探颈脉,指背触及只有一片冰凉,死了。
许是在寺里见惯了死人,每隔几日就随同念一下山做法事,在亲人的哭声中,知晓生命使然,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没有惊叫和恐惧,只是冷静地看了一眼曲兰清,她不知何时摔坐在地,面容苍白,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江弦月对视上她的目光,思绪翻涌,一介孤女在这处处吃人的京城寸步难行,本以为委身他人能寻安身之所,却一朝梦碎。
府医来得快,搭了脉又翻看眼皮,便拱手道出沈东家素来患有心疾,汤药不绝,病发于夜间喜事当头,气血逆行至使心脉崩断而亡。
沈夫人闻讯赶来,目光隔着一屋子丫鬟婆子,落在曲兰清身上,直言她是灾星,前害死生父,后克死夫君,可怜最小的孩子不过满月,连爹都不曾见过就要陪着守灵。
丫鬟婆子七嘴八舌,压得曲兰清矮了身,蜷缩在角落,死死捂住双耳,恐惧、惊叫,绝望像潮水般奔涌而来,将她淹没。
辱骂声息了半刻,江弦月站到了她的身前。
她们只是萍水相逢,但她见过曲兰清失去父亲的落魄,也见过她为求一寸安身之地的委曲求全,她先认识的曲兰清,比现下任意一人更早相识。
沈夫人执意要闹,一纸状纸递到大理寺,她一意孤行,销尽沈家最后的体面换来官差入府,验尸盘询,浩浩汤汤闹了整整一日,最终拍板定案,沈东家亡于病发,与旁人并无干系。
沈夫人断然不信,愤愤拍桌喊冤,忽然口喷鲜血,竟捂着胸口直直栽倒在地。经府医诊脉,直道是急火攻心损其经脉,往后怕是长卧病榻。
一夜之隔,悲喜颠倒,沈府接连倒了两个掌权人,家中印信与账册顺理成章落入沈青辞手中,自始至终未在灵堂露面,只道丧事按旧例操办,不必另外做主张。
隔日,念一应邀入府做法事,满院景象分割成两幅截然不同的光景。
沈府外红绸漫卷,新禧当门,依旧是婚嫁盛景,推开门,院中已然尽数换作素白绢布,纸钱铺路,满地哀景,金丝楠木棺置于堂中,哀乐低回,喜悦与悲情交织。
他站在府门外,一身暗红色鎏金袈裟跨过门槛,玉白内袍从袈裟下露出短短一截,纵使他见过太多生死,悲欢离合,眼前一幕依旧看得人心发堵。
行过院道,满地纸钱,他在灵堂前站定,捻者佛珠垂眼唱了一句佛号,灵堂中经幡被风卷起,沙沙作响。
念一手中持着一只铜磬,于蒲团上盘腿坐定,合掌默念片刻,铜磬置于膝前,右手捻起佛珠,声洪如钟。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狱中有百千夜叉,牙如剑树,口如血盆……”
铜磬响了一声,灵前火焰跳了跳,纸灰飞出,满堂飘散,念一念完一卷换下一卷,铜磬敲了三响。
曲兰清跪在蒲团上垂头烧纸,素白孝衣裹着瘦弱的身子,佝偻着身躯,纸钱一张一张往里递,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灵堂外,江弦月站在假山石旁,目光落在灵幡边角,思绪神游,她听见诵经声远远飘来,木鱼声击在心尖,脑中不觉浮现那道红白身影。
她摇头,念一在寺里诸事繁多,无心下山,许是寺里哪位小僧得了念一真传才显露出几分相似罢。
经文诵完七遍已是日暮西垂,残阳斜照进来,恰好在念一经文上铺开,他收了尾音合上经卷,铜磬响尽最后一声,余音回荡,久久才散。
念一起身告辞,行经假山时得以瞥见那道清瘦的身影,他在她面前几步定住,欲开口却不知所言。
江弦月正垂头思虑,檀香入鼻,她缓缓抬头,暗红色鎏金袈裟映入眼帘,四目相对,彼此怔了一瞬。
念一先开了口:“你怎会在此处?”
她不想说,平白无故让人拐来做丫鬟,依前两回旧账,直言只会得到他一句“又独自以身试险”,便压着声音小声回了句:“回头再跟你细说。”
说罢,飞快近身半步,她顿了顿又道:“你能不能同曲兰清说一声,我不是府里的丫鬟,让她放我走?”
念一蹙眉,波澜不惊的神色裂开一条细缝,他低头瞧了眼手中菩提佛珠,捻了半圈,又抬眼看她,对上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沉默一瞬,极轻地点头。
念一与曲兰清道明缘由,留下半锭银两,算作是替江弦月赎身的费用,便领着人转身离开,身后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满院白绢与残红一并关在里头。
“现在可同贫僧说你为何会在沈府?”
江弦月努了努嘴,抿了抿唇,看了看念一,又移开目光远眺残阳薄红,指尖搅紧裙摆,松开,再攥紧,久久才道:“可以不说吗?”
“不可。”
“那你站住。”
念一站定身子,正欲开口,只见那道青荷色身影窜出去,衣袂随风翻飞。他摇头一笑,单手负在身后,快步追上去,相隔半臂距离,一前一后踩着青石板,慢慢隐入巷口灯火阑珊处。
半晌,江弦月便开始咳嗽,起初是闷闷几声,喉间发痒,后来便压不住,一股铁锈似的腥甜在嘴里漫开,眼角逼出眼花。
念一见状就近寻了处药堂,扶她进去歇脚。
名医坐堂,资历老成,为江弦月搭脉抓药,嘱托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下。药堂学徒年岁幼小,胜在手脚利落,抓好药方递来却被老名医截住,拆开药包顿时沉下脸。
几味主药抓混,斤两不对,治风寒的方子配成迷魂香,胡言乱语、虚实难辨是为轻,致幻昏聩、鬼神具现言为疾。
小学徒低眉顺耳挨训,见老名医依方重新抓了一剂才接过来。
江弦月趴在柜台上,鼻尖微微一动,那剂错方气味淡淡地,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似乎曾经闻到过。
她皱眉,指向一支花钟型,叶片阔厚,淡黄底褐色斑纹,形似某种花的药材。
“大夫,这是何物?”细细地闻,这个味道确非初次闻到。
老名医轻捋长须,不甚在意:“莨菪,又称天仙子,误食令人狂惑见鬼,发狂暴走,不辨虚实,传闻民间多以此物作怪,蛊惑人心,碰了即见鬼神。”
江弦月被他唬了一下,又多嘴问了几句,此物毒性强但在本朝却不明令禁用,因此民间鬼怪仙神之事频发,久患成灾。
弄清心中疑虑后,江弦月面不显色,转身出了药铺,仅过半个时辰,沈府的人便匆匆叩响云府朱漆大门。
沈夫人忽然发了狂,大肆放言府中有鬼,一时在灵堂飘荡,一时趴在任意一人脊背,一时变大笼盖沈府,闹得府中人心惶惶,四处逃窜,生怕邪祟上身。
念一赶到沈府时,院中灵幡尽数消失,走到灵堂才发现棺椁大开,灵幡堆叠在沈东家尸身之上,近看形似端庄盘坐的白衣女鬼。
堂中烛火摇曳,此时风起,卷动灵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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