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那卷黄绫在端王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殿外的喧哗与甲胄声时隐时现,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神经。所有目光,灼热、惊疑、恐惧、期待,都死死钉在御阶之上。珠串轻轻晃动,其后的人影依旧端坐,仿佛殿内殿外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一滴汗珠从某位官员的额角滑落,砸在金砖上,声音细微却清晰可闻。终于,那珠帘之后,传来一声极轻、却让所有人心脏骤紧的——呵气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轻笑。

“万民请愿书。”康怡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漠然,“端王有心了。”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珠串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做了个简单的动作。站在御阶侧下方的苏婉立刻会意,快步走下御阶,来到端王面前。她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绫,转身时,目光与端王短暂相接。端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眼神仿佛在说:大势已成,皇姐,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苏婉捧着黄绫回到御阶,恭敬地呈上。康怡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垂眸看着那卷轴。黄绫的质地细腻,在殿内烛火与天光交织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看起来庄重而华贵。可这华贵之下,裹挟的却是赤裸裸的逼宫。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禁军将领匆匆而入。他面色凝重,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没有理会满朝文武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御阶下右侧站立的萧破军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萧破军原本肃立如松,闻言,眉头骤然一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抬眼,目光如电般扫过跪在地上的端王,又迅速转向御阶之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那禁军将领禀报时虽压低了声音,但殿内太静,还是能隐约听到“聚集”、“对峙”、“声称护驾”等零碎字眼。空气里的檀香味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铁锈腥气压了下去。

萧破军大步上前,在御阶下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启禀殿下!殿外有瑞王府亲卫及部分不明身份的甲士聚集,人数约三百,已列阵于太极殿广场东侧,与值守禁军形成对峙。彼等声称……‘护驾清君侧’!”

“护驾清君侧”五个字,如冰锥般刺入殿内。

哗——

低低的惊呼声再也压抑不住,在百官中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许多官员的脸色变得煞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则惊恐地望向殿门方向,仿佛那厚重的朱漆大门随时会被撞开。瑞王周景瑞站在宗亲队列里,原本只是附和端王,此刻听到自己府上的亲卫竟然出现在殿外,还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整个人都懵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脚都有些发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好了只是施压吗?怎么动起刀兵了?还清君侧?清谁?这、这要是坐实了,可是谋逆大罪啊!

端王依旧跪在那里,双手保持着呈递后的姿势,微微垂着头。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睑下,那丝得意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点冰冷的嘲讽。兵威已至,皇姐,看你如何应对?是惊慌失措,还是强作镇定?无论哪种,今日这局,你都已落入下风。

然而,御阶之上,珠帘之后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康怡甚至没有去看萧破军,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下方跪着的端王,扫过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的瑞王,扫过那些或惊惧、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百官面孔。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卷黄绫上,指尖感受着丝滑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内所有嘈杂的清晰与冰冷。

“护驾?”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本宫在此,太极殿在此,大周朝会在此。何人需要‘护驾’?又需要谁来‘护驾’?”

她的目光如冰棱般刺向瑞王:“瑞王,你府上的亲卫,倒是忠勇可嘉,知道‘护驾’了。只是不知,他们欲护何驾?又觉得本宫这驾前,有何‘侧’需要他们来‘清’?”

瑞王被她目光一扫,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得更厉害:“臣、臣弟不知……臣弟绝无此意!定、定是下面的人胡闹,误会了臣弟的意思……”他语无伦次,求助般地看向端王。

端王心中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不得不抬起头,露出一副惊愕不解的表情:“皇姐明鉴!臣弟亦不知殿外之事!这‘万民请愿’乃民心所向,与兵事何干?定是有人误会了臣弟‘顺应民意、安定社稷’之言,或是……或是别有用心之人,趁机煽动,欲乱朝纲!”他巧妙地将责任推了出去,既撇清自己,又暗示可能有人(比如康怡自己)在搞鬼。

康怡看着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没有再理会端王的辩解,缓缓站起了身。

深青色的九章纹监国朝服随着她的动作垂落,玉革带上的金饰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十二旒白玉珠串在她面前晃动,但这一刻,珠串似乎再也无法完全遮掩她眼中透出的、令人心悸的寒光。她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整个太极殿,俯视着殿内所有心怀鬼胎之人。

殿外的喧哗声似乎更近了一些,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模糊的呼喝。

康怡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斩断了所有窃窃私语,也斩断了殿外隐约传来的躁动:

“萧破军!”

“臣在!”萧破军霍然抬头,抱拳应声,声音洪亮如钟。

“传本宫令!”康怡一字一句,声音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殿外所有甲士,无论隶属何府,无论受谁指使,即刻放下兵器,退出宫城百步之外!原地待命,听候发落!”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端王和瑞王,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敢有持械不退者——”

“敢有鼓噪喧哗者——”

“敢有冲击禁军防线者——”

“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带着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个太极殿。不少官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嗅到了殿外即将弥漫开的血腥气。

萧破军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抱拳沉喝:“臣,领监国令!”

他豁然起身,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明光铠的甲叶随着他铿锵的步伐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腰间的横刀刀鞘撞击着腿甲,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他所过之处,官员们下意识地让开道路,仿佛被那股凌厉的杀气所慑。

殿门被两名侍卫推开一道缝隙,萧破军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天光里。随即,殿门又被合拢,但那道缝隙透入的光,却仿佛带着硝烟的味道。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喧哗,而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移动声!显然,萧破军带出去的,绝不仅仅是传令官,而是早有准备的、成建制的禁军精锐!

端王跪在御阶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听到了那整齐的脚步声,听到了禁军特有的、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调动声。这声音……不对劲!康怡的反应,太镇定了!萧破军的行动,太果决了!他们……他们早有防备?怎么可能?自己调动瑞王府亲卫和串联部分京营兵卒的计划,极其隐秘,康怡如何能提前知晓?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瑞王这个蠢货,早就露出了马脚?或者……自己身边有内鬼?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却无法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他强自镇定,维持着跪姿,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康怡的目光,这时才重新落回端王身上。她没有坐下,依旧站着,珠串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端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端王。”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探究的意味,“你方才说,此乃‘万民请愿’,乃民心所向,与兵事无干。”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认真思考:“那么,本宫倒想请教。这殿外甲士,刀兵出鞘,列阵于宫禁之内,口称‘护驾清君侧’……这,也是你口中‘万民’的意思?也是你所谓‘民意’的一部分?”

她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疑惑,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端王脸上,抽在那些暗中支持或观望的官员心上。

“还是说……”康怡的声音陡然转冷,“有人假借‘民意’之名,行逼宫兵谏之实?端王,你口口声声为江山社稷,为列祖列宗,那么,勾结亲王私兵,串联京营甲士,陈兵太极殿外——这,就是你为江山社稷做的事?这,就是你对列祖列宗的孝心?”

“臣弟冤枉!”端王猛地抬头,脸色发白,声音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悲愤,“皇姐明鉴!臣弟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或是……或是下面的人擅自妄为,误解了臣弟‘顺应民意’的初衷!臣弟对皇姐,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瑞王也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皇姐!臣弟冤枉啊!臣弟府上亲卫……臣弟只是让他们在府中待命,绝无让他们进宫闹事之意!定是、定是有人假传臣弟命令!或是他们被奸人蛊惑!皇姐明察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喊冤,一个诉苦,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康怡静静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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