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惊尘进来的时候，宇文承桓正在烛火下望着手里那颗檀木珠出神。
“主子。”
宇文承桓捏着那颗珠子问他：“查明白了?”
“主子，如残卷所言，这次追杀三小姐抢夺残卷的人正是祁章县令李庸。”
“左右也不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如今要紧的，是残卷背后隐藏的证据。”
宇文承桓眉眼变得深沉，脸上丝柔软早已褪的干干净净。
“那只怕……还是要从三小姐那边下手了。”惊尘说。
“嗯，她知道的远比我们要多的多，且让她自己去查。”
“只是这次……”
最好是做到万无一失。
想到容樾上次中药，宇文承桓又问道：“离都之前，本王安排负责保护她的暗卫呢?”
惊尘一听这话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他跪下后回道：“三小姐……她，她用令牌把负责保护她的暗卫都调度出去打探消息，盯梢了。所以……”
宇文承桓笑出了声，他道：“如此说来，本王说的话还不如那暗令有用了?”
“主子息怒，他们也是听命行事，绝无不忠之意。”
“听命行事?那你的意思是，她做错了?”宇文承桓睨了他一眼，言语中冷意渐甚。
“属下不敢。”惊尘咽了一口唾沫，头垂的很低。
“那几个人，全部处理干净。”
惊尘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震惊的抬头看他。他问：“主子，你是指……?”
“怎么，这几年手上没怎么沾血腥，不会办事了?”
“三小姐并不知道有些是您专门留下来保护她的，而且，他们也没有犯原则上的错。”惊尘只觉得鼻尖一堵，呼吸有些不顺。
“没护住她，就是错。”
“可他们有的是从皇子府的时候就开始跟着您的老人了，您真的要为了三小姐迁怒他们吗?”
“所以呢?”宇文承桓冷哼一声。
惊尘还想再劝，视线触及到他眼底的愠色时，识趣的闭上了嘴。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气氛一时之间安静的有些诡异。
宇文承桓看着手里的檀木珠，也不知怎的就想起容樾为了救那她那两个暗卫，独自拿着残卷引开了那些杀手的事。
真是个又傻又笨的倔驴。
片刻后，他打破了周遭的沉闷，他说：“那几个战场遗孤，让秦姨找风水好的地方，立个无名碑。”
惊尘声音忽然就有些闷，他说：“主子，从前你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宇文承桓不置可否，转而岔开话题问道：“可有小七的下落了?”
“当时洪水凶猛，我们并未查到到七殿下的踪迹。不过，暗卫来报，说在上善的一个小镇里发现了他的踪迹。看着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杀。”
宇文承桓抬手示意惊尘起来，他站起身灭了一盏灯，禅房里暗了不少，只有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小七为了查容樾，都追到祁章来了。这深山老林的，若是出了意外，也查不到谁的头上，自然会有人上赶着来。”
“主子说的是。”惊尘说完又补充道：“但奇怪的是小镇一共去了两拨不同的人。一拨是五殿下的人，还有一拨，身份不明，且都是武艺高强的女子。”
宇文承桓闻言慢慢转过脸，“都是女子?”他垂眸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可还有别的线索?”
“这些女子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我们的暗卫为了试探对方虚实跟她们交过一次手，折了两个人。”
“能折两个人，看来对方也是大有来头。”宇文承桓双手撑在窗棂上，目光落在了远处。
“属下也是这么认为。这些女子的招式很是奇怪，看着像是我们天晟境内的招式，但又很不一样。属下……一时也捉摸不透。”
“她们的目标既然是小七，那便不必与她们为敌。“宇文承桓脸上划过一丝狠厉，说：“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她们一把。”
“属下明白了。”
“嗯，通知惊云，启用各国暗探。务必打探清楚她们的身份还有来历。”
“那那个县令?”
“这种小角色，就留给容樾练手了。不过，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惊尘了然，他说：“属下会让朝中的人帮着赵尚书一起查三殿下，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插手祁章的事。”
“去吧。”
……
天光大亮，青灰色的晨雾压在山门前，寺中屋檐砖瓦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院中焚着的倒了一半的香炉，只剩下一小截香还插着。
香烟从炉口升起，又混着晚秋的雾气被晨风吹散。
大殿的门半掩着，里头烛火通明。木鱼声从门缝里钻出来，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头。
容樾推开门的时候，木鱼声刚好停止，殿中大师的诵经祈福声传入她耳中。
她站在回廊底下，远远望去，几排僧人的影子被烛光照的投射在地板上，参差不齐。
最外头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和尚，诵经诵到一半差点睡过去。身旁年长的僧人拿起木鱼棒敲了一下他的背，他猛地一激灵忙坐直。
“施主，可是要用斋?”
身后传来一道低缓干涩的男声。
容樾扭头就看见一个身披素袍袈裟的僧人，双手合十站在他面前。
眼前的僧人又瘦又高，眼窝深陷，四方脸，高颧骨。脸上长满了皱纹，两鬓都斑白了。
洗的发白的僧袍穿在他身上，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那僧人盯着容樾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浑黄散了不少。
“施主可是要用斋?”
容樾被他看的有些发毛，赶紧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说道：“烦请大师引路。”
“施主，请随贫僧来。”那僧人说完就走下台阶了。
回廊不长，可这一路走过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院中扫地的僧人扫地时扫帚停在半空，等他们过去了才接着扫。拐角两个正在说话的僧人也忽然住了嘴，垂手退到一旁。
有个小僧人行完礼，手还举在胸前，愣了一息才放下来，旁边年长的僧人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小僧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问道：“师傅，枯禅师叔已是几年未出后山了。如今亲自带着这位女施主，不知她可是跟我佛有缘?”
年长僧人说了句阿弥陀佛后，手里的念珠被转的噼啪作响。他说：“世间缘分本无定数。遇合之时，佛渡于她；若不合，便是她渡我佛。
所谓佛渡众生，众生渡佛，皆起于一念之间。”
小僧人又看了一眼回廊的方向，摇了摇头说道：“师傅，弟子不明白。”
“罢了，那是你师叔命里的劫数。”
“师傅……”小僧人还想问些什么却被打发去扫落叶了。
那僧人叹息着摇摇头，转身进了大殿。殿内众人纷纷问好。
“住持。”
他一一还礼后跪在佛像前，闭着眼颂起了经文。
而容樾对这边的小插曲丝毫不知，她草草用了斋饭后就端了粥和馒头去了宇文承桓的院子。
惊尘刚给宇文承桓换完药端着小半盆血水出来，“三小姐。”他把盆放置在台阶旁的草木从上，小跑着走下台阶挡住那盆。
容樾端着的托盘晃了一下，她问道：“兄长可用过早膳了?”
“呃，三小姐，主子他已……”惊尘话没说完听听见屋内一句“进来”。
“三小姐，主子请您进去。”
“好。”
容樾轻轻推开门，宇文承桓正坐在榻上看书。
茶几上叠了两个小碗，上面一个残留着些许药汁，底下的碗边缘处有少许的粥渍。
她放下碗，搬来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没睡好?”
容樾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点点头。“睡不着。”
她说完端起碗舀了一口粥吹凉喂给他。
宇文承桓看着递到眼前的粥，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喝了一口，视线极短的落在了她脸上。
收回目光时，容樾手腕上的擦伤无意落入他眼底。
他眼眸暗了暗，伸手要从她手里接过碗。
“怎么了?”容樾没松手，两个人同时端住了这一碗粥。
“我自己来。”
“你伤还没好。”
隔着碗，两个人谁也没有先松手，都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
最终，容樾垂了垂眼眸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放手。
宇文承桓端着碗喝了一口又把勺子递还给容樾。
“愣着作甚?”
“哦……哦。”容樾回过神，接过碗和勺子，继续喂他。
可这一口，宇文承桓却迟迟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容樾举着勺子，脸莫名发烫。就在她移开视线想放下勺子的时候，宇文承桓突然伸手，把她垂下的那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挡着脸了。”他说。
容樾嗯了一下，她视线游移，加快了喂粥的速度。
一碗粥喝完，容樾收好碗起身要走。
宇文承桓拉住她的一截衣袖，他说：“这两日待在禅房，总觉得闷得很，与我出去走走。”
“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
容樾见他坚持，也只好同意。她从椅背上拿起他的披风，搭在臂弯。
“走吧。”
两个人走出清缘寺，一路沿着石阶小路漫步到了山顶。
山上的雾气还未散尽，俯瞰下去，层层云雾压在半山腰，远处的山头只依稀露出几个山尖。
风一走一过，雾就卷着云往这边翻涌，山下的林木红一块金一块地交错铺陈着一直延伸到最远端那一片灰蒙蒙。
容樾背对着宇文承桓站在那儿，风把她的长发吹起又落下，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
她看着山下的云雾和林海，肩膀肉眼可见的松了下来。
“好美的景致，就像是做梦一样。”她说。
宇文承桓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向远方。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景，一个人看就没意思了。”
容樾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视线还在那片云雾之中停留着，他问道：“方才不是还说景致好看，怎么不看了?”
容樾盯着他的测侧脸看了一会儿，回道：“方才是好看，只是现在忽然觉得。”她移开视线。
远处两只白鹭结伴飞行，最后隐入云雾。
“再好看的景，历经四时流转，也会慢慢消逝。看得久了，也不过是徒增伤恼罢了。”
宇文承桓脚步轻挪着靠近她，两个人肩膀相碰。他说：“四时枯荣本是世间常态，若是因为终将消散，便不肯欣赏，岂不是辜负了眼前的风光？”
容樾一时没有回答，她一手拿着披风，一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划过衣服面料时不小心碰到了宇文承桓的手背。
他的手很温暖，像是暖炉一样烫在她的心底。
两个人的手僵硬了一瞬后，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咳咳。”
容樾反应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踮着脚回眸莞尔一笑，道：“兄长说的是，如今这样便也很好，实在不必感怀。”
“嗯，那就再待一会儿。”宇文承桓没有再上前，只是陪着她看景。
云雾散开，秋风吹起天边一抹艳阳。
容樾把手里的披风递到他面前，说：“山上风大，披着吧。”
宇文承桓接过披风，握住容樾的手，说：“手怎么这么凉?”他边说边把披风展开披在她身上。
容樾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被他握过的手，说：“我不冷。”
“披着，要下山了。”宇文承桓说完就直接大踏步往前走。
容樾把身上的披风裹紧快步跟上去，走到陡峭的几处台阶时，一双手从下方伸了过来。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去看，视线顺着宇文承桓的手落在他脸上。
宇文承桓仰头看着她，手递在半空。
容樾看着他，手没放上去。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什么，手就这么伸着。
几息后，容樾才把手放上去。
宇文承桓虚虚握着她的指尖，合拢手指，扶着她慢慢下山。
下了山，宇文承桓才松开手整理衣袍。
“昭宸郡主。”
容樾听到有人叫自己，寻着声儿看过去。
“离世子。”
宇文信站在台阶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衣摆鞋子都沾满了露水和泥渍。
“你怎么在这儿?”
“我……“宇文信站直身子想靠近时，宇文承桓走到了容樾身侧。
他抬了一半的脚又缩了回去，拱手行礼：“见过辅成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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