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悬在空中等待的手,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下。

被走廊昏暗压抑的光剪出这一瞬倏然沉默的长影,那双不管何时都不曾闪躲直直望进苦夏心脏的眼,在这一刻,很轻地避开了。

“姐姐,没有,我们之前没有见过。”

嗓音极轻,穿透月光传到苦夏耳边时,像万籁俱寂的雪夜凉亭独坐等人的寂风。

这天晚上,苦夏失眠了。

在支离破碎的片段将她带回那个肮脏不堪的夏天以后,她想起,关于那个地方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那个夏天。

而后,大片空白记忆缺失得仿佛她骤然跳跃至正常生活、从来不曾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某天晚上,做过一个梦。

梦见幼年的裴祈也拉着她跑过滚烫燃烧的烈火,废墟之上映出那双不复疏离的清眸,低垂望向她时,眼底清黑的深渊从无际的黑暗中缓缓攀爬起一缕温暖的火焰。

明明周身极冷,连骨头都冷硬,却偏生与她肌肤相触的体温野火灼人。

像夏夜晒了一整个白日的清潭,唯有靠上去,才知幽深下的炽热。

他们曾经,如此熟悉吗?

苦夏从回忆中惊醒。

头痛欲裂,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更多的记忆里最后一幕,是少年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野草连天的火海,眼底藏满了从未有过的悲伤。

苦夏推开门,坐在窗台。

九月沁凉的夜风裹挟着桂香飘过,入梦后的一中和京大都极其安静,俯首望去,爬山虎的长巷影影绰绰地勾出模糊的轮廓。

映得某处燃烧的猩红,极其醒目。

少年倚墙,眉尖上挑,长身剪影高悬阒寂,指尖夹着零星明灭的光影,一双穿透黑夜望向她的深眸熠熠夺人。

与方才在她记忆里惊鸿坠落的脸。

缓缓重叠。

苦夏瞬怔。

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房间,与裴祈也所在的院落遥遥相望。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透过此刻浓郁得几近化不开的夜雾看清那张脸。

却在此时。

“夏夏?”翁涵从隔壁房间惊醒,推开相邻的窗,看到苦夏独自一人站在窗台,吓得睡意瞬间全无,慌忙上前紧紧抱住她,“你还好吗?你怎么大晚上的站在这啊?不要吓我了夏夏。”

苦夏拍拍她后背:“我没事。”

等她再往下看去,那道寒潭中野火灼烧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回到卧室。

安静的手机屏在黑暗中闪过一道细微的光。

【QY】:姐姐,晚安。

这天第一节课是英语。

上课铃还没响,郭千磊懒洋洋地趴桌子上,有点提不起劲儿:“我大概是命中犯贱,怎么赵妈不在,还有点想她呢。”

他赶紧甩甩脑袋,使不得使不得,这个想法可使不得,亲妈固然好,但别人家的爹也可以偶尔尝一尝。

来代课的钱培宁今年三十余岁,学校兼职红娘的退休老师们最喜欢拉郎配的著名单身汉,常年雷打不动的衬衫领带小马甲三件套,张口Manchester闭嘴The smoke,校门口的狗都滚瓜烂熟他这位留学精英的海外经历。

进门,用英语做过自我介绍,掀掀眼皮:“哪位是英语课代表?”

谢天谢地,他没用中文。

不然顶着一张华夏脸却张嘴一股译制腔味儿的汉语,听起来还怪吓人的。

甘倩反应慢了慢,连忙举手:“我是。”

钱培宁皱眉:“在我的课堂上,不允许出现中文,你们这届高考听说占比有多重不用我再强调了,从现在起,时刻养成英语思维。”

甘倩抿抿唇,用英语又轻声回答了一遍。

钱培宁双手抱臂,脸上表情似乎格外地一言难尽,等甘倩说完后,拿手指刮了刮耳朵:“赵老师平时都怎么给你们上课的?这种水平的听口也能当上课代表,一股羊肉汤味儿,快把我说饿了。”

甘倩是高二才作为父亲家属随迁落户到京市的转学生,这之前都是跟着母亲一人在老家生活,小姑娘安静话少,平时存在感很低,除了英语课发发卷子,很少有场合能让人主动想起她。

闻言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绞着校服,有些不知所措。

苦夏从卷子上抬头,蹙眉。

她对甘倩有印象,上次赵一盈产检时气得中途从医院杀回学校,把全班包括裴祈也在内的所有卷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唯独没有甘倩——她的选择题是全班唯一一个全对的,包括最后的书写,也是班里最高分。

有缺心眼儿的学生“噗嗤”一声笑了,觉得钱培宁还挺幽默。

都是嘴毒,赵妈那是真没把他们当个人啊,这位代班的爹好歹只是爹味儿有点浓,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钱培宁说完,倨傲地点点下巴,示意甘倩落座:“不好意思,我国外呆惯了,说话比较直接,你们赵老师没出过国,当老师也是半道入行,所以平时只知道关注你们卷面成绩,没抓过你们口语,现在我来了,以后三班的学生怎么练口语,你们也跟着怎么练,我绝不会厚此薄彼。”

郭千磊在底下撇撇嘴。

哇哦,以后不用要强(钱)了,你的强(钱)来了。

一节课的时间,有整整半节课都在听钱培宁点评八大菜系,孙宥谦听到又多出一很小众的菌子火锅味儿,转过身小声和郭千磊吐槽:“真是难为留子哥了,国外呆了那么久,我们种花家的美食文化依然根植他心。”

郭千磊嗤笑:“有没有可能,他留学的地方穷乡僻壤,去不起正宗的中餐厅又点不起外卖,就把自己逼成了美食厨神。”

孙宥谦恍然大悟:“难怪啊,我说这么有钱的留子哥怎么还一颗红心闪闪亮,原来是没拿到绿卡啊。”

郭千磊睨他一眼:“咋说话呢?有钱就非得定居国外吗?少歧视我们老钱家族,我祖孙十八代都以种花心自豪。”

孙宥谦眨巴眨巴眼:“那不知您家族谱上是否介意多一个异姓的亲孙子呢?我可以只要0.01%的家产。”

郭千磊失笑,正要让他滚,钱培宁已经走到他这,一张脸明显已“撑”得面色不虞,抬手抓了抓领结,眼神示意他快点。

郭Bking憋了这么久的孔雀尾巴可算是能开屏了,正要放大招,不想钱培宁直接认出了他:“哦,你是不是去年参加全国英语演讲比赛拿奖的那个?你就不用了,过。”

郭千磊:“???”

别啊,给他个被骂的机会啊,他巴不得面前的美食品鉴官点评下他这地道的英伦腔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地方呢,唉,长得帅太有记忆点也好烦哦!

钱培宁走到苦夏那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居高俯视她,难得地有了点兴致:“你就是苦夏?”

苦夏抬头,平静颔首。

裴祈也低垂的眸光抬了起来,往日疏离到凉薄的眼此刻散漫全无,警觉地朝钱培宁看去。

“行。”钱培宁拍拍手,示意全班安静,“让我听听你这前全校第一的水平,不过高考从你后面那届改革了你知道吗?英语听说直接占到了总分三分之一,哦不好意思,忘记你当时是保送,也没参加高考,那改不改革对你来说都没有区别,都得从头再来。”

郭千磊在前面听得直想骂脏话。

一口一句不好意思,脸上却一点不好意思都看不出来,他好想给他一拳也说句不好意思啊!!!

即使钝感如苦夏,在钱培宁这段话里,也隐约听出了些许针对——这位老师似乎格外讨厌她。

是因为她今天早上去校长那里查监控,要求重点排查三班的那几个学生么?

苦夏平静地翻开书,找到钱培宁指定的片段,开始背诵。

她嗓音与长相并不相符,对比干净得柔软易碎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欺负错觉的脸,少女声线很冷,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在她这只余恍若云烟下坠的飘渺空灵,吐字清晰,却无他人的抑扬顿挫。

钱培宁又掏了掏耳朵:“你是人机吗?感情感情,带点感情!机器打分时才不管你背得有多标准,你听听你背的,有丁点儿情绪吗?我找个机器人翻读都比你这读得好。”

郭千磊忍不住又翻了个大白眼。

双标算是叫这老登西玩明白了,前面的学生发音不标准时被他点评成全国八大菜系,现在发音堪比教科书,同样要被骂,合着道理都让这位老登西占完了是吧?!

苦夏呼吸倏然一窒,指尖紧紧掐着手,想起她幼年学画画,也是被傅柳清这般当众指责,说在她的画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可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诠释出那些在她眼里只是机械方块的文字和单词。

“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头头是道地点评?”全班大气不敢出的安静里,一道锋利嗓音忽然插入。

少年淡漠靠墙,往日端方的坐姿此刻骄矜桀骜,抬起的眼冷冽似冬夜寒潭淬炼的利剑,裹挟着从未有过的乖张冰冷射向钱培宁,“用你那一口拿腔拿调土不土洋不洋的三明治英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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