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快来!你挂过木牌没有!听说这棵梧桐树很灵的!”

崔乐阳疾步上前,递给叶桑水一块木牌,拉着叶桑水走到了桌案边,转手又递给叶桑水一支笔。

魏承情落空的手逐渐垂落,他陡然没了勇气。

他要如何去问,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了。

本以为,曾经那些不堪唯有他一人记得。

可如今却发现,还有一人记得。

而那人还是她,这个曾对他……的人。

“大家都快来!”

叶桑水接过那支沾了墨水的笔,抬手却停顿在空中,目光缠上那块带着红绳的小木牌,许久未动。

她不信这些神佛之物,从前世便是如此。

她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家中书房有许多誊抄的佛经。

书架边沿挂满了各色的平安符。

可不知何时起,这些东西通通一扫而空,家中便再没有出现过这些东西。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但她猜到了。

是她母亲战死的之后。

父亲在书房,将这些神佛之物通通藏了起来。

一个人的命从出生起便是天定,这些平安符什么的,都只是后人求个心安。

她曾经是这么觉得。

可是如今,已经今非昔比,她死过一次,又活了。

大家都挂得差不多了,她才终于落笔,嘴角不自觉勾起,专注地写下了四个字——

此生顺意。

她只是想,保住她的家人而已。

等她写完起身,准备去挂上时,却见魏承情刚巧挂完。

他的木牌挂在空旷的位置,依着树枝还在微微晃动。

叶桑水缓缓上前,将自己的小木牌挂在相邻的空旷树枝上。

挂好后,她欲回身,目光却固执地停在魏承情那块小木牌上。

离得近,不拿着也看见了上头的字。

愿阿雪得其所愿。

她手上动作一紧,旋即无奈的轻笑一瞬。

果然是他。

前世,她便觉得这字迹很像他,总是拿在手中,摩挲反复,看了又看,却不敢确定。

可眼下知道答案的一刻,她却只是眉眼轻柔地叹了口气。

如此看来,他应当未曾重生。

前世,朱家灭门后的一次上巳节,她出城来到兰庭,陪他梨花树下品酒,望星赏月,虽然他并不那样开心。

不知是因为朱家之事,还是因为面前站了不愿见到的人。

那时的叶桑水,还怕他困在兰庭那方寸之间,心中郁郁,便寻来两个长明灯,又找来墨宝,递给他,让他许愿,这样心中也能有个念想。若那念想是她能做到的,那她会竭尽全力为他寻来。

白衣郎君落座梨花木轮舆之上,手执青盏,旋而不饮,抬眼一瞧,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俊美无俦,朦胧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便像那黑夜中唯一的一盏灯,但这盏灯却不愿照亮她,只是眼睫微动,神色无光,轻笑了笑。

“魏某早已不信这些了,以后,也不会再信。”

其实那日大火时,他骤然出现,她也曾怀疑,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可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多了。

叶桑水重生,是因为她死了。

但她死前,可是将魏承情安排的好好的。

刘康死了,刘济上位,刘秀政自然会被圈禁,这世界上想让他死的都失了势,又有着未来皇后杨述雪的保护,不论如何他都死不了。

所以何谈重生。

将目光移开后,一个身影站定在了她身后。

叶桑水缓缓回过头,便见杨述雪将一块小木牌挂在了叶桑水方才挂的树枝上。

等挂定,叶桑水才看清上头的字:

愿天下安定,河清海晏。

叶桑水心尖一凛。

她曾经一直以为,杨述雪是个不干政事,只言情爱之人,她早早便困于宅院,又被宣王那样的人欺瞒,想必至多便是想做好宣王的王妃,若日后能登上皇后的宝座,便已经算得偿所愿。

可如今看来,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似乎所有曾少年者都有过意气风发之时,那时的他们,或许只要一柄剑、一杆笔在手,便自负能斩断天下不公,壮志凌云,心比天高。

可只要再等个几年,长几岁,再低头看,只会发觉自己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单凭满腔意气,就算闹的头破血流,也不过是泛泛众生中的一缕青烟,只臾瞬息,便灰飞烟灭,留不下什么痕迹。

少年如此,众生也如此。

“殿下只求此生顺意吗?”杨述雪笑问。

叶桑水颔首:“求的多了,倒显得贪心。”

旋即她停顿片刻,话锋一转:

“小娘子,可否与小娘子借一步说话?”

杨述雪微怔,少顷仍旧点了点头,随着叶桑水来到了里屋。

进屋仔细一瞧,才晓得杨述雪生的也是风姿绰约,青丝盘成了单螺髻,皮肤白皙如雪,又穿着一身月白色红团窠纹罗缎胡服,腰间被一条红色鞶带束起,如月光般皎洁。

瞧衣服,同魏承情那一身倒还相配。

叶桑水回过神,终是开口:

“杨小娘子,我上次帮了你们,你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杨述雪点头:“殿下请说,力所能及之事我一定办到。”

叶桑水面色温和了些,低身落座,选来纸笔,写下八个大字。

旋即又站起身,将小字条塞给杨述雪。

“求小娘子为此去兴善寺找明尘大师算上一卦,替我问上三个问题,并替我保密,此事绝不同任何人说。”

杨述雪接过,不明所以地低下头打开字条看了一眼,霎时眉心一重。

“……你。”

“好,阿雪定不负殿下所托。”

这件事,杨述雪是她能接触的最为稳妥之人了。

叶桑水和杨述雪二人回到台上时,两个绣球却蓦然落入她们的怀中。

回神抬眸望去,便见大家手中都抱着一颗红色绣球,站在只有膝盖高的矮栏旁。

崔乐阳与吴山青站在左侧转角处,笑意吟吟回头看来:

“我作为今日主人,便由我先投了!”

语罢,她转头又高声呼和:

“乡亲们!接喜气咯!”

她将绣球在自己手中打了个转,以极为轻巧的力道抛了出去。

那绣球以非常圆滑的角度迅速向下落去,底下的人群高高扬起喜庆的笑脸,都伸手想将这喜气揽入怀中。

便在这绣球即将落入人群时,一队人迅速入了人群,那绣球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为首的红衣男子头上。

楼上七人张望下去,楼下百姓笑声不减,目光却也纷纷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

吴山青的话还没问完,却被人迅速下按了肩膀,蹲了下去。

不远处的刘济也拉着刘质一蹲。

“那是崔将军。”

“天!我哥怎么来了!”崔乐阳拧着下裙,有些紧张,“我是背着他出来的,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叶桑水眉尾上扬,悄悄探出头看去,却正巧对上楼下那人的目光。

崔汉良抬手一挥,身后的人便上前开了道,迅速向楼上走来。

“他们上来了!玉华!我们先走!莫被金吾卫发现!”刘济也有些着急。

“大家先散开吧!晚点再会合!被他逮住了,今夜都没办法好好玩了!”

崔乐阳说完,双手迅速揽过两边人的肩膀,站起身一个跨步,便飞上了屋檐,在黑夜中迅速消失。

“玉华!”

刘济一声惊呼,还没等叶桑水反应过来,旁边两个身影也突然一闪,遁入黑夜。

崔乐阳将左边的吴山青和右边的刘质带走了。

而叶桑水身旁的刘济,被杨述雪一把拉走,叶声簌簌,两队转眼已各奔东西。

她四下张望,如今只剩下身旁的魏承情。

“魏公——”

她话还未说完,脚下骤然一轻,眨眼间,已经被魏承情揽入怀中。

二人刚刚飞出楼台,身后的金吾卫便冲进了屋子。

“陈乌,分头追!”

崔汉良负手站至台上,他的声音和身影越来越小,小到看不清后,叶桑水才回过神,抬眸看向魏承情。

一如那次大火,他抱着她,神色平定。

等身后那棵千年梧桐也不见,身旁人群稀疏起来,他才落了地,叶桑水站稳后,四处张望,才发觉如今已经在出西市的东桥前。

叶桑水回眸,望向魏承情,试探道:

“我竟不知,魏小郎君的轻功如此要好?”

她记得前世魏承情同她一样,并不善轻功武术。

魏承情神色微敛:

“表弟善武,经常在院中习武,家中长辈便劝我学了几招,皮毛而已。”

叶桑水微微挑起一只眉,略有所思。

“快看,那不是魏小郎君吗!他身旁的小娘子是谁啊?”

“还真是!方才在梧桐街那便看见了!当真是‘引得神子下青天’呢!”

“诶?我不是看见那金吾卫在找什么人吗?好像是方才和魏小郎君一块的人……”

叶桑水闻言一愣,头也没回,拉着魏承情便就近选了摊位,随意拿起一张盖住全脸的傩戏面具便安在他脸上。

“魏小郎君,这个适合你,你买了吧。”

叶桑水面上笑意融融,心中却无奈吐槽。

这张脸太能惹事了,还是遮起来比较安全。

魏承情神色微滞,拿着面具的手一顿,失神片刻后,也顺手抓起一张半遮的狐狸面具,塞给叶桑水,掏出荷包便付了钱。

“这个,适合你。”

他见眼前的小娘子抿嘴点了点头,听话地将面具带上,眼底也浮现上几分笑意。

可笑意之后,又突然瞧见叶桑水身后乌泱泱一队人马正疾步上前,他拉住叶桑水的手,将她拉到摊位边上,回过头去。

“都这样了,早就认不出来了吧。”叶桑水轻轻的说。

她转过头,看着那群金吾卫受了调令,四散开来,眉头却越皱越深。

“不对,单只是抓崔小娘子,崔将军是不会动用金吾卫的,可宣王殿下和玉华也没有出事,不该如此兴师动众呀……”

“小娘子不知道?”身后的摊主突然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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