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帝君府的书房里，邵尚英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卷轴。
广明站在门口，把仙务司的处理结果说了一遍。
“百兽堂停业整顿，张老鬼也被罚了，小仙那边的铺子重新开张，违约金应该能还得上。”
邵尚英没抬头，翻了一页卷轴，一言不发。
广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转身要走。
“广明。”
广明回头。
邵尚英还是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给她铺子里再送去一罐灵果干。”
广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是。”
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邵尚英坐在那儿，手里的卷轴半天没翻一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以及他握着卷轴的手指上。
那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广明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邵尚英坐在案前，手里还拿着那卷卷轴，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刚才广明说的话，“违约金应该能还得上。”
还得上，那就好。
他把卷轴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海翻涌，一浪一浪推向天边。
远处隐约能看见仙市的轮廓，小小的，像云海里浮着的一粒沙。
他知道那粒沙的某处，有她的小铺子。
此刻她应该正忙着，把那些打翻的灵材一样一样捡回来，把那些退订的客人一个一个请回来。
她总有办法把烂摊子收拾好。
邵尚英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每一次他都觉得她撑不下去了，每一次她都撑过来了。
他该放心的。
可他不放心。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赤意还没罢手，也许是因为她那个倔脾气早晚还会出事，也许是因为……
他没再想下去。
窗外起风了，云海翻涌得更厉害，广明从外面进来，脚步比平时急。
“帝君。”
邵尚英没回头。
“怎么了？”
广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宫里来人了，天帝召您入宫。”
邵尚英转过身，看着广明，而广明的脸色不太好。
“来人说了，是赤意仙尊……说您在玄渊府公然出手，藐视仙阶礼法；又说您徇私枉法，暗中帮小仙对付百兽堂，天帝……天帝震怒。”
邵尚英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赤意那个人，从来不会善罢甘休，他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百兽堂倒了，张老鬼被罚了，赤意少了一颗棋子，他需要一个新的筹码。
而邵尚英，就是他最好的筹码。
“知道了。”邵尚英说，声音很淡，他整了整衣冠，往外走，广明跟在后面，急得不行。
“帝君，要不要老臣去准备些证据？赤意仙尊炼化饕餮的事，咱们虽然没有实证，但……”
“没有实证，说什么都没用。”邵尚英打断他，“天帝面前，讲的是证据。”
广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邵尚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广明。”
“在。”
“谭引玉那边，别告诉她。”
广明愣住了：“帝君……”
“她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别让她再卷进来。”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广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云海里，心里一阵阵发紧。
邵尚英到的时候，天帝已经坐在殿上了。
赤意站在一旁，月白锦袍，温和笑脸，看见邵尚英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
“帝君来了。”他说，声音温温和和的，“我还以为您不会来呢。”
邵尚英没看他，走到殿中，向天帝行礼。
“臣邵尚英，参见天帝。”
天帝坐在高台上，面容威严，他看着邵尚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琼华，赤意告你之前在玄渊府动手伤人，可有此事？”
邵尚英抬起头：“有。”
天帝眉头微皱：“你可知，仙尊之间擅自动手，藐视仙阶礼法，是重罪？”
“臣知道。”
赤意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天帝明鉴，当日之事，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帝君他……”
“赤意。”邵尚英打断他，声音很冷，“你要告我什么，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
赤意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好。”他说，“那我就直说了。”
他转向天帝，一字一句道：“邵尚英在玄渊府公然出手，撕毁我的衣袍，伤我门人，事后，他又徇私枉法，暗中帮助一个散修对付百兽堂，扰乱仙市秩序，这些，都是帝君所为，我不敢冤枉他。”
天帝看着邵尚英：“琼华，你怎么说？”
邵尚英站得笔直：“臣无话可说。”
天帝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认了？”
“臣认。”邵尚英说，“动手的事，臣认，帮谭引玉的事，臣也认，但臣帮的不是她，是三界安稳。”
赤意笑了。
“三界安稳？帝君这话说得可真大，一个散修的灵宠铺子，也关乎三界安稳了？”
邵尚英看着他。
“赤意，你心里清楚。”
赤意的笑容收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天帝，”他转向高台，“邵尚英空口白牙，拿不出任何证据，却屡次污蔑于我，上次在玄渊府，他动手伤人，我已经忍了，这次他又徇私枉法，扰乱仙市秩序，若是再不惩治，天规天法，还怎么服众？”
天帝沉默了很久，殿上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
邵尚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拿不出证据，赤意要炼化饕餮的事，他知道，广明知道，谭引玉也知道，但他们没有实证。没有实证，在天帝面前，说什么都是空话。
而赤意告他的那些事，每一样都是真的，他确实动了手，确实帮了谭引玉。
他没什么好辩解的。
“琼华。”天帝终于开口了。
“臣在。”
“你在玄渊府动手伤人，藐视仙阶礼法，罚俸三月，禁足一月。”
邵尚英叩首。
“臣领罚。”
赤意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禁足一月，罚俸三月，这处罚不轻，但也不重，天帝这是在敲打邵尚英，也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天帝，”赤意开口，“百兽堂的事……”
“百兽堂的事，仙务司已经查清了。”天帝打断他，“张老鬼行贿舞弊、伤害灵宠，罚得该。至于琼华有没有徇私枉法，你没有证据，朕也没有证据，这件事，到此为止。”
赤意脸色变了变，他想说什么，但天帝已经站起身，拂袖而去。
殿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邵尚英站起来，看着赤意，赤意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邵尚英，”赤意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温和了，“你以为这就完了？”
邵尚英没说话。
赤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你禁足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怎么办？”
邵尚英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敢动她？”
赤意笑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轻声说，“她欠我十万灵石，签了死契，你禁足了，谁帮她？”
他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袖：“邵尚英，你护不住她的。”
说完，转身走了。
邵尚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双拳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他没觉着疼。
帝君府。
广明在门口等了很久，才看见邵尚英回来。
他脸色不好，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帝君！”广明迎上去。
“禁足一月，罚俸三月。”邵尚英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广明愣住了。
“那……小仙那边……”
邵尚英没答话，径直往里走，广明跟在后面，急得不行。
“帝君，赤意仙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小仙那边还欠着他的灵石，万一他……”
“我知道。”邵尚英停下来，站在回廊里，背对着广明。
广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很久，邵尚英才开口。
“广明。”
“在。”
“去告诉她。”
广明愣了一下：“告诉她什么？”
邵尚英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我被禁足了。让她自己小心。”
广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要走。
“等等。”邵尚英叫住他。
广明回头。
邵尚英还是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别说是因为她。”
广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走出帝君府，广明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谭引玉说，说她好不容易凑齐的灵石，可能不够？
说赤意仙尊不会善罢甘休？
说帝君被禁足了，没法再帮她？
他叹了口气，往仙市的方向走，灵宠小筑的灯还亮着，谭引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墨麒麟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加，嘴角微微翘着，看来账目不错。
广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忽然想起邵尚英那句话。
“她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别让她再卷进来。”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
帝君说去告诉她，他就得去告诉她，帝君那个人，嘴上说着“别说是因为她”，心里其实是想让她知道。
不是让她愧疚，是让她小心。
广明又转过身，走到门口。
“小仙。”
谭引玉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道人？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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