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台老旧但顽强的座钟,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摆地向前走。日历翻到1983年,小悠悠的病情,依然像一片盘踞不散的阴云,悬在西贝家的屋顶,时不时就要下一场“急雨”。三天两头跑龙华医院,已经成了西贝生活里雷打不动、甚至带着某种荒诞“规律”的日程。厂医务室的人看她急匆匆请假、又满脸疲惫地回来,眼神里都带上了心照不宣的同情。
终于,厂办育幼园那位面相和善、但眼底总带着掩不住疲惫的李阿姨,在一次西贝又像旋风般冲进来、抱起咳得小脸发紫的悠悠直奔医院后,趁着午后孩子们午睡的安静间隙,悄悄把正要赶回医务室的西贝拉到了走廊拐角。
“西大夫,”李阿姨压低了嗓门,声音里满是歉意,还有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白,“侬看我,也不是要推脱,实在……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她回身虚指了指那间充满孩童气息和淡淡尿骚味的房间,“里头十几个小祖宗,个个都是‘小皇帝’,要吃要喝要拉要人抱,我跟小张两个人,四只手四只眼睛,哪里看得过来?你们家悠悠这情况,忒吓人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在我们手上有点啥,我们俩真是……担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啊!对别的家长,对厂里,都没法子交代。”
西贝的心,像浸了冰水的秤砣,直直往下沉。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请求的话,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知道李阿姨说的是大实话,是现实。这育幼园,本就是个“圈起来别出事就行”的地方,谈何专业的医疗看护?可悠悠怎么办?她和甘英嵘,两个人都捧的是“铁饭碗”,谁也不可能辞职在家专门带孩子。
“别急,别急煞,”李阿姨看她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连忙拍拍她的手背,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内部消息”的神秘感,“我帮侬打听过了,也问过几个住在附近的老师傅。听说啊,附近居民区里,有在自己屋里厢专门帮人看小囡的,叫……‘领小囡’?还是‘家庭托育’?反正是自己屋里,就带一两个,看得仔细,跟带自家孙辈一样的。价钱嘛,肯定比厂里贵点,但胜在放心、贴心呀!侬要不要去寻寻看门路?我晓得有家人家,就在……”
这消息,对几乎绝望的西贝来说,不啻于溺水时抓住的一根浮木,管它是否结实,先抓住了再说。她几乎没怎么犹豫,谢过李阿姨,就开始在厂区周边的弄堂、街坊间打听。脸皮薄也得厚起来,见着面善的阿姨妈妈就搭话询问。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还真让她摸到了门道:离厂子不算太远的一条老式弄堂深处,住着一位赵阿姨,人特别“清爽”(干净利落),脾气好,喜欢小囡,屋里就老两口,儿子媳妇分开住,但常回来。带过好几家的小孩,口碑是顶顶好的,“把小囡交把伊,放心得下!”
西贝的心,砰砰跳得快了些。她按着指点,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抱着有些恹恹的悠悠,寻了过去。那是条典型的、有着浓郁市井烟火气的上海弄堂。青灰色的砖墙被岁月和煤烟熏出深浅不一的斑驳,横七竖八的竹竿、铁丝上,晾晒着“万国旗”般的被单衣物。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的烟气、谁家红烧肉的浓香、晾晒的咸鱼味,还有墙角青苔淡淡的湿润气息。一种活生生的、嘈杂而温暖的生活质感,扑面而来。
赵阿姨家住在二楼,一间朝南的正间,带着个小阁楼。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扶手擦得锃亮。门开着,里面传来轻轻的沪剧哼唱声。西贝敲了敲门。
“来啦!” 一个清亮和蔼的声音应道。门帘一挑,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出现在门口。她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光洁服帖的髻,一丝碎发也无。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浅灰色确良衬衫,藏青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布鞋,干干净净。脸上皮肤白皙,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清亮,未语先带三分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利落、清爽、让人舒服的劲道。
“哎哟,是西贝同志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煞了!” 赵阿姨热情地招呼着,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西贝怀里的悠悠身上,眼睛倏地亮了,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都不自觉地放得更柔,“这就是侬囡囡啊?叫悠悠是伐?喔唷,生得老好看的,眉清目秀,就是……瘦了点,小脸尖尖的,作孽哦。” 她伸出手,想摸摸悠悠的小脸,中途又顿住了,怕吓着孩子,只是笑眯眯地、充满怜爱地看着。
悠悠似乎对眼前这个干净清爽的陌生奶奶并不太排斥,黑葡萄似的小眼睛眨了眨,小手抓着妈妈的衣服,把小脸往妈妈颈窝里埋了埋,又偷偷探出一点来打量。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泥地拖得能照出人影。老式的五斗橱,玻璃柜,方桌,椅子,都摆得井井有条。窗台上几盆普通的吊兰、太阳花,长得郁郁葱葱。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下面贴着一张印着“以马内利”(神与我们同在)字样的年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西贝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她坐下来,和赵阿姨聊了起来。赵阿姨说话慢声细语,条理清晰。原来,她儿子是公交公司的司机,媳妇在第一百货站柜台,小两口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孩子。不是不想生,是媳妇身体底子弱,怀是怀过,可总是坐不住胎,习惯性流产,看了不少医生,中药西药吃了无数,就是保不住。赵阿姨说起这个,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柔和的亮光。
“所以呀,我就想着,反正屋里厢就我跟老头子两个,太清净,没点生气。我身体还硬朗,喜欢小囡,帮人家领领小囡,一来呢,贴补贴补家用,二来嘛,” 她看着安安静静坐在西贝腿上、开始好奇打量桌上一个铁皮青蛙的悠悠,笑容更深了,“屋里有个小人,叽叽喳喳,哭哭笑笑,日子才有味道呀!不然,整天对着一屋子的家生(家具),闷也闷煞了。”
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着点淡淡的无奈和渴望,一下子说到了西贝心坎里。她观察赵阿姨的言行举止,干净,利落,有耐心,眼神清正。又悄悄打听了左邻右舍,果然众口一词地夸赵阿姨“人好,心善,带小囡有经验,交把伊绝对放心”。最重要的是,赵阿姨家离她厂子,步行快一点十分钟,慢一点一刻钟也到了。这意味着中午休息,她甚至可以跑过来看一眼女儿!这比厂里育幼园方便、安心太多了!
虽然赵阿姨开出的托育费,比厂里育幼园高出将近一倍,但西贝几乎没怎么犹豫,一咬牙,心里迅速盘算着从哪项开销里可以再抠出点来——少买件衣服?午饭再省点?总能挤出来的。为了悠悠能有个安稳妥帖的落脚处,值得。
就这样,悠悠成了赵阿姨家的“小囡”,开始了她的弄堂“阿奶”家生活。
赵阿姨是真把悠悠当自家心肝宝贝来疼的。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每个周六,只要不是刮大风下大雨,只要悠悠没犯病,她一定会给悠悠换上自己用零头布精心缝制的小花裙子或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红毛线扎两个翘翘的小辫子或者小揪揪,把她收拾得像个漂亮的瓷娃娃。然后,一手提着装厚厚一本《圣经》和赞美诗的布袋子,一手稳稳地抱着(或牵着)悠悠,走去附近的基督教堂做礼拜。
那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带点西式风格的老教堂,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地藏在一片老式里弄后面。尖顶的钟楼在周围的平房中显得有些突兀,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烁着朴素的光。走进教堂,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却又被从高窗和彩色玻璃透进来的、经过过滤的光线,渲染出一种宁静而肃穆的氛围。空气里有淡淡的、陈旧的木头气味,混合着蜡烛燃烧后的蜡油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和灰尘的、属于时间的气息。长条的木椅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讲台后面,是一个简单的木质十字架。教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和赵阿姨年纪相仿的阿姨妈妈,也有少数几个老先生,都穿着整洁但朴素的衣服,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着厚厚的、边角磨损的《圣经》,或者低声交谈。
小小的悠悠,不吵不闹,乖乖地坐在有些硬的长条木椅上,小短腿悬空,轻轻晃荡。她或许听不懂台上牧师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讲述的“福音”,也看不懂赵阿姨膝上那本厚厚的、印着密密麻麻繁体字的赞美诗,但她会被教堂里那种特殊的、静谧又庄严的气氛所感染。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仰望高高的、绘着简单圣经故事图案的彩色玻璃窗——有牧羊人和羊群,有葡萄藤,有看不懂的符号。阳光透过那些红、蓝、绿、黄的玻璃,在地面上、在长椅上、在人们安静的脸上,投下斑斓的、不断缓慢移动的光斑。当穿着白袍的唱诗班站到前面,管风琴(或者是一架老旧的风琴)发出第一个音符,悠扬的、多声部的歌声响起时,她的小脑袋会跟着旋律轻轻晃动,小嘴巴有时还会无意识地跟着“啊啊”两声,那专注又懵懂的小模样,惹得坐在旁边的老姊妹们喜爱不已。散会后,她们总要围过来,摸摸她的小脸,塞给她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或者一小包动物饼干。
赵阿姨逢人便夸,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阿拉小悠悠最有灵性,欢喜听赞美诗,主欢喜伊,肯定会保佑伊平平安安,身体好起来的!” 对西贝,她也会认真地说:“西贝啊,侬放心,我每次做礼拜,都帮悠悠祷告,求主耶稣看顾伊,让伊毛病好起来,健健康康长大。”
赵阿姨的儿子王师傅,是个高大憨厚的中年汉子,开公交车,嗓门大,性子爽直。他下班回来,常常用铝饭盒装着单位食堂里“抢”到的、给司机师傅特供的肉包子、小麻花或者白煮蛋,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找悠悠:“囡囡,看伯伯带啥好吃物事回来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还温热的点心塞到悠悠手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自己就蹲在旁边,咧着嘴笑,那笑容,是真心实意的疼爱。
赵阿姨的儿媳在百货商店化妆品柜台,人很文静秀气,话不多,但心思细。她常常利用工作便利,用内部处理价买些软和的动物饼干、橘子水,或者包装有些瑕疵但质量没问题的儿童润肤霜,悄悄带给悠悠。她看悠悠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怜惜。有时候休息日,她会牵着悠悠的小手,在弄堂里慢慢地走,教她认墙上的爬山虎,看蚂蚁搬家,耐心地回答她那些含糊不清的“这是什么呀”。
弄堂里的邻居们,很快都认识了赵阿姨家这个“不是孙女、胜似孙女”的漂亮小囡。大家看到她被王师傅高高扛在肩头在弄堂口看人下象棋,或者被赵阿姨儿媳牵着,摇摇摆摆学走路,都会笑眯眯地打招呼:“悠悠,今朝饭切过了伐?”“悠悠,叫阿婆!”“喔唷,几日不见,悠悠好像又胖了点嘛,赵阿姨侬养得好!”
在赵阿姨一家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填鸭式”的爱心投喂下,原本瘦弱的小豆芽悠悠,果然像吸饱了水分的植物,开始“茁壮”成长,小脸日渐圆润,胳膊腿也有了点肉,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虽然离“健康红润”还差得远,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让人揪心了。
西贝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她除了每月按时足额、甚至偶尔会多塞几块钱(借口是“给孩子买点水果”)地付托育费,也总想着回报这份善意。有时候厂里食堂难得改善伙食,有红烧大排或者炸猪排,她就会多打两块,小心地用铝饭盒装好,再用旧毛巾裹几层保温,下班带给赵阿姨。冬天干燥,她会买两盒蛤蜊油,一盒给赵阿姨擦手,一盒给悠悠抹脸。这种不宣于口、彼此体谅的“礼尚往来”,让这段原本单纯的雇佣关系,浸润了浓浓的人情味和邻里守望的暖意,也让西贝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些许喘息。
然而,生活永远会在你以为步入平顺时,冷不丁给你一个趔趄,提醒你它的无常。
那天下午,西贝正在医务室给一个划破手的女工清创包扎,右眼皮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了几下,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手下动作都顿了顿。她强迫自己定神,快速处理完伤口,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响,她几乎是冲出医务室,一路小跑着赶往赵阿姨家。
刚进弄堂口,就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平时这个点,弄堂里正是炊烟四起、人声嘈杂的时候,可今天,赵阿姨家楼下聚着几个邻居,正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西贝,眼神都有些闪烁,欲言又止。西贝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心脏。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赵阿姨家的门虚掩着。西贝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赵阿姨坐在方桌旁,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松散。看见西贝,她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话未出口,眼泪又“唰”地流了下来,上前一把抓住西贝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西贝啊!西贝!阿姨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啊!阿姨该死!阿姨老糊涂了啊!” 她声音嘶哑,充满了后怕和巨大的愧疚,几乎要跪下去。
西贝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窿底,声音都变了调:“赵阿姨!悠悠呢?!悠悠怎么了?!”
“在……在阁楼……她阿嫂陪着……” 赵阿姨泣不成声,指着楼梯方向。
西贝甩开她的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那陡峭的木楼梯。小小的阁楼被布置得很温馨,一张小床,一张矮桌,墙上贴着些儿童画。赵阿姨的儿媳正抱着悠悠,坐在小床边,轻轻拍着,脸色也是煞白。悠悠靠在她怀里,额头上赫然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青紫骇人的包!像凭空在眉心上角长出了一只怪异的角!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看见妈妈进来,委屈地扁扁嘴,伸出小手,带着哭腔含糊地喊:“妈……妈……疼……”
西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她冲过去,几乎是从赵阿姨儿媳怀里“抢”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手指颤抖着,想摸又不敢碰那个吓人的肿块,声音发颤:“悠悠!悠悠!告诉妈妈,哪里疼?除了头,还有哪里疼?手呢?脚呢?” 她慌乱地检查着女儿的四肢、身体。
还好,除了额头这个触目惊心的大包,身上别处没有明显外伤,胳膊腿活动也自如。西贝稍微松了口气,但那股灭顶的后怕,却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理智。她抬起头,看向跟着上来的赵阿姨,眼神里是惊魂未定的质问。
赵阿姨靠着楼梯门框,捂着心口,断断续续、边哭边说了经过。下午,她照例哄悠悠在阁楼午睡。看着孩子睡熟了,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下楼。煤球炉上坐着一壶开水,快要滚了,她想着赶紧灌进热水瓶,顺便把晚上要炒的青菜择了。那煤球炉,就放在通往阁楼的木头楼梯口旁边——图个方便,烧水、热菜都顺手。她想着,就一会儿功夫,水灌好就上来。
“就听见阁楼上‘咚’!好大一声!接着就是小囡拼命哭!” 赵阿姨拍着自己的大腿,眼泪直流,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我魂灵头都吓出窍了!丢了水壶就往上冲!一看……我、我真是……” 她指着楼梯角一个尖锐的木棱,“就磕在这里!肿成这样!小人滚在楼梯底下,离那个滚烫滚烫的煤球炉,就差这么一眼眼!”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差一眼眼就撞上去了啊!西贝!要是真撞上去,烫到脸,烫到身上……我、我真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死了都没脸见你啊!”
西贝听着,抱着女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浑身发冷。她仿佛能看见那惊险的一幕:女儿小小的身体从楼梯上滚落,额角重重磕在坚硬的木头上,然后险之又险地停在那个散发着灼人热量的铁炉子边……任何一个环节偏差一点点,后果都不堪设想!她后怕得心脏抽痛,看着赵阿姨一家愧疚惶恐、不知所措的样子,责备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能说什么呢?赵阿姨不是故意的。平时的好,她都记得。这纯属意外,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她只能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哑着声音说:“算了,赵阿姨,别哭了。孩子……没大事就好。以后……千万小心点。”
话虽如此,这件事像一根细而韧的刺,深深扎进了西贝心里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这根刺,时不时就会让她在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后来,她从弄堂里别的阿姨妈妈闲聊中,偶然得知,赵阿姨为了多贴补点家用,让儿子媳妇压力小些,还默默揽下了弄堂里几户孤寡老人倒马桶、刷夜壶的活计。工钱不多,但积少成多。而为了不耽误看孩子,她干活的时候,就用一条宽宽的、洗得发白的布带,把悠悠捆在自己背上,背着去。
“哎呀,西贝,侬放心,我晓得的!” 后来有一次西贝委婉问起,赵阿姨连忙解释,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生活所迫的坦然,“我都用干净的布头盖得严严实实,味道熏不到小囡的!而且我手脚快,一会儿就弄好了。总不能把小人单独留在屋里,更不放心呀。”
西贝听了,心里那根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又往深处摁了摁,刺得更疼,也更让她不安。她不是嫌弃赵阿姨的活计,劳动挣钱,没什么不光彩。她担忧的是另一件事:那种环境的气味,混合的污浊气息,对于悠悠那比玻璃还脆弱的呼吸道,会不会是潜在的、强烈的刺激源?万一引发哮喘急性发作……她不敢往下想。这个日益清晰的担忧,像渐渐弥漫的雾,笼罩在她心头,成了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给悠悠换个托育环境的、最初也最实际的原因。
而真正促使西贝痛下决心、快刀斩乱麻的,是随后发生的另一件事。那件事,触及了她身为人母最不可撼动的底线。
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天高云淡,晚风已有凉意。西贝像往常一样去接悠悠。赵阿姨的儿子王师傅正好轮休在家,赵阿姨特意让儿媳多炒了两个菜,死活留西贝吃顿便饭。“平常总是侬带菜来,今朝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她红烧的带鱼,味道交关好!”
饭桌上,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微妙。红烧带鱼烧得确实入味,糖醋排骨也酸甜可口,但赵阿姨给悠悠喂着蒸蛋,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和王师傅、儿媳之间,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王师傅,这个平时憨厚话不多的汉子,显得有些紧张,搓了好几次手,又清了清嗓子,终于,在大家都快放下筷子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有些发闷。
“西贝,有桩事体……我们一家门商量了蛮长辰光了,一直不晓得哪能开口。” 他停下筷子,看着西贝,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也有种豁出去的决心,“今朝……趁大家都在,我想,还是讲出来比较好。”
西贝心里“咯噔”一下,某种直觉让她脊背微微绷直了。她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毛巾给悠悠擦了擦嘴,平静地说:“王师傅,侬讲好了,没关系。”
“是……是关于悠悠的。” 赵阿姨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意味,“西贝,侬也看到了,我、老头子,还有伊拉小两口,” 她指指儿子儿媳,“是真喜欢悠悠,欢喜到心肝里去了。伊就是我们屋里厢的开心果,是我们的宝贝囡囡。我们一家门,是真心实意把伊当自家小人在疼。”
西贝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赵阿姨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们晓得,你跟英嵘都还年轻,工作也好,将来……肯定还要有自己的小人。悠悠这个毛病,费心费力,钞票更是像流水一样。你们两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伊,实在太吃力了。我们是想……”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聚更多勇气,看向儿子。
王师傅接到母亲的眼神,挺了挺腰,接过话,语气更加恳切,几乎带着恳求:“西贝,我们打听过了。现在国家计划生育,一家只生一个。但是,像悠悠这样,有医院证明的严重毛病的孩子,爹娘是可以向单位、向街道申请,再生一个的。”(注:80年代,部分城市在严格执行一胎政策的同时,确有“病残儿医学鉴定”程序,对经鉴定符合标准的,可批准生育二胎。此处为情节需要,略作简化处理。)
他顿了顿,观察着西贝的脸色,见她只是静静听着,神情看不出喜怒,便鼓起勇气,把核心意思说了出来:“我们一家门商量了,如果……如果你跟英嵘同意,我们想……能不能,把悠悠的户口……过继到我们家?我们保证,一定把伊当亲生女儿,不,比亲生的还要好!看病、吃药、读书、将来嫁人,我们一力承担!绝对不让伊受一点委屈!你们也可以轻松点,再生个健康的……”
“不行!”
西贝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方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色煞白,嘴唇紧抿,胸膛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眼神像结了冰,又像燃着火,直直地射向对面一脸错愕的赵阿姨一家。怀里的悠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不可能!” 西贝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冷硬和决绝,“悠悠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她就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她在我肚子里动的那天起,她就是我的!绝不可能分开!”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前迅速闪过产房里女儿青紫的小脸和终于响起的第一声啼哭,闪过病危通知书上冰冷的铅字,闪过无数个深夜抱着喘息不止的女儿在屋里踱步到天明的绝望和坚持……是的,悠悠是她的“包袱”,是她的“磨难”,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山”!但这座“山”,也是她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是她甘愿用一切去交换、去守护的珍宝!是她在这冰冷世间,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铠甲和软肋!凭什么?就因为她有病?就因为她是个“麻烦”,就要被“让”出去?
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强大的保护欲,席卷了她。她突然无比真切地、感同身受地,理解了母亲孙兰。
那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被此刻汹涌的情绪猛地照亮、放大——是掖县老家的大舅,那个同样因为妻子不能生育而愁苦的汉子,是不是也曾这样,带着恳求甚至哀求,找到年轻的母亲,商量着想把年幼的、或许也被视为“多余”或“麻烦”的她,过继过去?而母亲,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沉默、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母亲,是不是也像此刻的她一样,爆发出惊人的、母兽护崽般的强硬和决绝,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把她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牢牢地护在了自己身后,拒绝了那份看似“好意”的提议?
原来,血缘深处,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那种“我的孩子,再不好也是我的”的执拗,那种不容任何人染指、剥夺的母性本能,她和母亲孙兰,竟是一模一样,如出一辙!这个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穿越时空的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西贝。她心里对母亲那份积年累月、混杂着委屈、疏离、怨怼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血脉共鸣的理解,悄然撼动,冰层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只是,这撼动和碎裂太轻微,太猝不及防,被眼前激烈的情绪完全掩盖,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
“赵阿姨,王师傅,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悠悠的照顾,也谢谢你们的……‘好意’。” 西贝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眼底的冷硬和坚决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更甚,“但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悠悠,我会自己带好,带到底。从明天起,我就不送她过来了。这段时间,真的也是麻烦你们了,也打扰了。”
她不再看赵阿姨瞬间失神、继而涌上泪水的眼睛,也不看王师傅懊恼又无措的表情,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然后俯身,用有些僵硬但异常坚定的动作,抱起还在懵懂状态、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而有些不安的悠悠,拿起旁边椅子上女儿的小背包,转身就走。脚步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
身后,传来赵阿姨带着哭音的、颤抖的呼喊:“西贝!西贝侬再想想!我们是真喜欢悠悠啊!真把她当命根子啊!西贝……”
西贝没有回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弄堂,在她面前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怀里的悠悠似乎被刚才的气氛吓到,又或许是被妈妈搂得太紧,小声地哼唧了一下。西贝把脸紧紧贴在女儿还有些微肿的额头上,那里,下午涂的万花油气味还没散尽。她的眼泪,直到这时,才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迅速消失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里。她喃喃地,用只有自己和女儿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悠悠不怕,妈妈在。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
西贝抱着额头还带着青紫肿包的悠悠走出赵阿姨家那条弄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的路灯下,她抱着孩子,脚步坚定地穿过熟悉的街巷,每一步都踏碎了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对陌生人的信任。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刚才赵阿姨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们也可以轻松点,再生个健康的”。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个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角落。
是的,她和甘英嵘符合再生一个的条件。悠悠的病,那张皱巴巴的病历本上白纸黑字写着“支气管哮喘,重度”,医院能开证明,街道能办手续。理论上,他们可以再生一个。
西贝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女儿。悠悠趴在她肩上,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后颈的衣领,呼吸有些重,但还算平稳。这个小小的身体,这个从出生起就没让她省心过一天的、脆弱又顽强的生命,是她生命里最深的牵绊,也是最大的负重。再生一个?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可以说,从悠悠确诊后,她就主动关闭了这个可能性。
可今晚,在赵阿姨家,在那样一个突兀又真心的提议之后,那个被尘封的可能性,突然被强行撬开了一条缝。西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甘英嵘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的灯亮着,但光线昏暗。西贝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盘炒青菜,一小碟酱菜,还有两碗已经冷透的米饭。她没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墙壁某处出神。悠悠已经睡了,大概是在阁楼摔的那一下惊吓到了,睡得不太安稳,偶尔会发出一点含糊的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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