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在山坳,村落渐渐熄了灯火,唯有风声绕着屋梁打转。
屋内一片昏蒙,安仁辗转难眠,索性披了件外套起身,取出家中珍藏的糕点与干果,小心翼翼装入食盒,循着熟稔的小路往山上走。
望溪村有一座古老的山神庙,原本香火挺足,自从涨过几次大水,村里人搬的搬,经年累月,就只剩二十几户人家,大多数壮年都去城里养家糊口,留在村里的大半是年迈老人留守儿童,来祭拜的人就少了。
逢年过节就他们家还保留着拜神这一传统,念着山神,打扫神庙,带些糕点水果烧香礼拜。
安仁记事起,他家就在祭拜山神,再加上离山神庙近,心中一藏事他就往这跑,絮絮叨叨和山神说些心里话。
他身体不好,安胜男和周建华就会带他来这算卦求福,后来安胜男生病,他家就开始祈求安胜男身体早点好了。
虽然烧香拜佛是旧习,安仁也受过教育,但他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呢,万一有一天,山神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悲悯地保佑他们家日子好起来了呢?
山神庙不大,隐在林木之间,庙门常年虚掩着。安仁推门而入,殿内烛火昏暗,神像庄严肃穆,香火气息萦绕四周,纷乱的心绪莫名安稳了几分。
他将供品整齐摆上神案,取来香烛点燃,又焚了纸钱,规规矩矩地躬身叩拜。青烟袅袅升起,在神像前缓缓飘散。
跪坐在蒲团上,安仁声音轻缓:“山神大人,我又来叨扰您了。”
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前世历历在目,一时之间他也不知从哪说起,静静跪坐半晌,心里头积压的郁气倒也随着香火散了。
“只求山神大人庇护,让娘早日痊愈,爹平安回来。”
他又静坐片刻,对着神像深深一揖,转身踏着夜色下山回屋。
殿内青烟未歇,神像周身似有无形的气流轻轻涌动。
从山上回来,安仁竟一觉睡到天明。
连绵的春雨总算收了势头,只是山间雾气未散,薄薄一层笼着整座望溪村。
错落的屋檐角垂落断串的雨珠,滴答声缓而不绝,混着远近几声鸡鸣狗吠,催人清醒。
几辆黑色豪车停在山村泥巴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顾家人来了。
安仁站在家门口,远远就听见顾家的人摁喇叭,刺耳的嘟声在幽静的山谷里回荡。
顾家的人甚至没有走下车,仅仅摇下车窗,似乎在等安仁主动走过去。望溪村太落后,路都不是水泥路,要是踩下去,会脏了他们的裤脚鞋袜。
豪车里,许若嫣见安仁抱了一捆烧火柴重新走进屋子,皱了皱眉头,示意管家将人带过来。
身着笔挺西装的管家迈步走进院子,居高临下,满目嫌弃。
安仁在院里点燃烧火柴,给安胜男煎中药,中药味浓得熏鼻子,管家赶紧捂住口鼻,闷声质问:“考虑好了吗?”他是来要答案的。
“夫人承诺,只要你回顾家,顾家就答应你提的条件,并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安仁“嘘”了一声,扇动蒲扇,柴火燃得更足,发出“劈里啪啦”声。
他说:“声音小点,我娘还在睡觉。”
说完,他回过头,清瘦的脸上没有半分贪恋,眉眼温顺态度决绝:“我想清楚了。”
“我不回顾家。”
管家怔愣。
顾家这般唾手可得的豪门富贵,居然会有人傻里傻气拒绝,反而乐得在穷山沟里吃苦。
真是没见过大世面。
“这些话,你还是亲自跟夫人说吧。”
安仁默默站起来,跟随管家脚步,管家率先和车里的人说了什么,紧接着,安仁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不就是要医药费吗?跟我回去我就给你。”许若嫣戴着墨镜直视前方,没将视线分给安仁分毫,说话跟施舍似的。
安仁瞧那熟悉的身影,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单薄的肩背倔强地挺直:“不用了,医药费我会自己想办法,至于捐肾,我身体差做不了手术,帮不上忙。顾家和我从始至终也没关系,所以你们回去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若嫣明显急了,终于回头看人,面色不悦,“跟我回城,你养母的医药费,顾家替你出。捐肾救你父亲,往后安安分分顾家不会亏待你。”
安仁势单力薄地立在微凉的晨风里,丝毫不退让:“我不去,而且从今往后,我与顾家,再无半点瓜葛。”
许若嫣眉头骤然拧紧。
不是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就是不听话,寻回亲生儿子就是奔着肾源,她原本就不想来这穷乡僻壤里,如今耐心早已所剩无几。
“安仁,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是你的亲生父亲,生你一场的血亲,你养母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见死不救?”
顾家从未养他一日,疼他一分,危急关头,倒要他来割肉救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安仁懒得劳心劳神跟她逞口舌之快,只说:“中药快煎好了,我得替娘守着,就不送你们了。”
他孱弱,那张脸长得乖,性子瞧着软绵绵,倒是叫许若嫣一记重话打到棉花上。
“你!你养母不还等着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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