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问微将惟熙带回卧房,后者沉沉昏去。
久违地回到曾经的屋子,并不感到多怀念。她扫视一圈,倒是察觉桌上的木头兔子雕饰,竟多了一只。
第三只木雕小兔插在正中,依偎着其中一只兔子,眯眼小憩。
攥在手里圆润光滑,看得出雕刻者木工倒是不错。
时问微早忘了桌上摆着的一对兔子,约莫是她与谢秉如初学剑法时,胡乱雕着玩的。
她刻意忘掉很多东西。
这一生说来光鲜:从泮水街牙牙学语的学童起,到竹喧精舍初露锋芒的弟子,再拜入元虚宗,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师姐。最后得道飞升,隐于尘世之间。
成仙后再没人问她那些秉烛夜读的苦修岁月,也没人了解她一边读书一边照顾生病的娘,还要想办法养家糊口的困窘。
她要大步迈前,都得将这些尽数扔掉。
那个属于“时问微”的过去,和不能并提的名字一起模糊。
难怪谢秉如也对她失望。当年她送出这对木雕兔子,郑重地刻下两人名字,或许也在试图提醒自己。
可她死于自己的仁心之下,时问微反而一跃成仙,孰是孰非都已了。
时问微将木雕小兔放在惟熙枕边。
见他眉头不平,似做了噩梦,她伸手一点点抚平。
袖口探出黑蛇的脑袋,细长的身子一圈一圈缠绕在她手腕。此刻它滑落出袖,嘶嘶吐着蛇信,似是警告。
“我知道,还需要一些时间……”
时问微深深地望了一眼床上的人。
-
四下寂寥,庭中一人对月独酌。
修仙者恨不得将所有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打坐修炼,拼了命地要成仙。可成了仙之后,才发现最难消磨的是时间,是岁月。
长夜漫漫又难眠,带来的仙酒还剩半壶,盛在白玉杯里,倒映出半轮月色。
青云剑摆在桌上,权当陪客。时问微闷了三杯酒,双颊发烫,才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她回过头,惟熙已揉着眼睛走到她身后,说出的话也暖融融的,一阵阵往她脖子上扑。
意识已融成一团,时问微头偏到一边,费劲听清他的话:
“师傅,我渴……”
她撩起眼皮,惟熙已俯身越过她的肩膀。手叠在她的手上,就着白玉杯将剩下的酒饮尽。
长发垂落她的脸颊,酥麻麻的痒。
始作俑者丝毫不察,眼睛依旧清亮透明,一脸无辜地低头看她,嘴角溢出的酒液从下巴滑落。
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时问微决定不追究他的无礼,只问:“你那日说,要我答应你一件事,是什么?”
“师傅,让我供奉你吧。”
许是夜色掩映,又有酒壮胆,惟熙一口气说得又急又快:“让我做师傅的信徒,建庙也好,造像也罢,让我为师傅供奉香火吧。
“我想让师傅活得长长久久,我想让师傅福泽万年,我想师傅,一直高高在上,看着我。”
时问微盯着趴伏在膝上的人,似是第一次认识。
半晌,她嗤笑:“我不需要,你也不必多管闲事。记住你的身份。”
“徒儿记得,一直记得。无论师傅什么时候需要徒儿,徒儿都愿报答师傅……”
他后退两步,施施然站在时问微面前,扯开腰带,双手一颗颗解开前襟的扣子,颇有以身相许的意味。
时问微面色不变,看他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
月光拢着玉一样的细皮肉,少年秀骨,浑然天成。
“胭脂他们都说,我像师傅喜欢的人,果真如此么,师傅?师傅对我,怎样也有半分情谊吧。我知道,师傅回来那日,来药泉看过我……”
时问微眼神晦涩难明。
回来那日,她确实先来到药泉外。
彼时小师弟柳玉山守门,正叼着草根、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地上。眼见时问微的身影,他嗖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大大大大大师姐,好,好巧啊。”
时问微挑眉:“不巧,我来找惟熙。”
柳玉山了然地退到一边:“他就在药泉里呢。这几日他都老老实实在药泉疗伤,已经好了大半。这小子啊,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大师姐回来,他自己不说,我都会看呢,别说夜夜梦魇了。
“大师姐果然记挂着人,我之前还不信呢。他说您温柔耐心,还特体贴人,现在看来倒是比我师傅……哎呀哎呀,大师姐您可别跟我师傅说了,不然她又要让我加练。”
他心虚地点头哈腰,时问微见了也觉得好笑:“你现在可是逃了课?既如此,你自己回去加练,我便不告诉她。”
“大师姐……”柳玉山眉眼耷拉下来,似想说什么又吞入口中,愁眉苦脸地退下了。
药泉洞内钟乳垂悬,嶙峋石壁倒映着水波纹,雾气氤氲。
淡蓝色的温泉里,一人仰躺着浸在水面,青丝散落,湿透的白色内衣紧紧贴在胸膛,透出肉色。
她默然站立许久,而后转身离开。
“师傅为何不说话?”惟熙歪着头问。
“适可而止吧,伯歧。”
时问微重重地将白玉杯扣在桌上。
面前的人懵懂地眨了眨眼,很快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若在魔主伯歧的脸上约莫会显得风情万种,但在惟熙脸上只是怪异。
“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看向“惟熙”的右手,原本扎好的绷带渗出黑色的脓液,桌上的青云剑传来一阵阵剑鸣。后者颇为不耐地“啧”了一声。
“除此之外,你的把戏也太拙劣。”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
“惟熙”的双手在乳白的胸膛游走,眼神迷离了一会,忽地一顿,嫌弃地皱起眉头。
“该死,怎么是个处男。”
剑光随之劈头砸来,他堪堪旋身躲过,笑意愈深。
“果真不念旧情,对待新欢都这么狠。我这个旧爱更是害怕,不知道这位小兄弟以后要怎么办才好?”
“我说了,管好你自己。天庭各路人马排着队要拿你小命,我还排不上号。”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不能陪你们玩了。你这徒弟倒是有意思,你猜,方才的话,从哪里是他想说的?”
时问微冷哼一声,提剑朝面门斩去。而这次他不避不让,剑风吹开了他的头发,堪堪停在眼前。
对面的人闭上双眼,如被抽魂一般失去操控,往后跌去。
-
一大早,时问微便收到文夏的传讯。
镜花水月坛里,一阵吱哇乱叫透过层层泛光的水,穿透耳膜,叫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你去哪了,和谁在一块?你这作死的!”
“小声些。”时问微下意识扫了一眼碧纱橱外。
“好啊好啊,可是又跟哪个小情人厮混去了?真是白白心疼你!你可知我前脚得知你在天庭受苦,后脚就去找你,结果却见了翡翠一面。”
“你来了也就说些风凉话,见谁没有差别。”
“……”文夏被她噎住,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再说,与我这个戴罪之人来往,究竟于你不好。”
对面的人深呼吸:“……秦广王在殿上替你求情了。”
秦广王与时问微共事幽冥审判。乃东岳帝君钦点的十殿阎王之首,掌管地狱第一殿,专司人间生死。平日铁面无私,不苟言笑,他的出面倒让时问微讶异。
“替我多谢他,但是没必要。”
“你这人,定要把所有人的好心都作践完了才罢?”
“……”
“罢了,他让我转告你:第一殿没等来道衡的亡魂,倒是凡间有些莫名其妙的冤魂,死于地狱的因果业火莲。”
“你是想说,有人试图用邪教手段为他招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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