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做出的。

没有投票,没有讨论。当林栖说出“挖开这面墙”时,周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破坏房屋结构要赔钱”之类的蠢话,但触及到韩峰门缝后那只冰冷、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徐雅脸上那种濒临崩溃后又诡异的平静,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搓了搓脸,喉结上下滚动。

徐雅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打掉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头发乱了,眼镜歪斜,但眼神里那层冰冷的硬壳似乎被刚才的崩溃击碎,露出底下某种更尖锐、也更疯狂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决定亲手砸碎牢笼的决绝。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自己房间拿出工具箱——一个专业、多层、金属质地的箱子,里面工具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比周浩的人还整洁。

韩峰的门,开得更大了些。他走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暴露在客厅的光线下。个子很高,但极其瘦削,像一根长期缺乏光照的豆芽菜,套在一件洗得发白、沾着各色颜料的宽大T恤和破洞牛仔裤里。长发油腻,脸色青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视线快速扫过客厅的每一寸墙面、天花板、地板,仿佛在重新评估、测量。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黄铜质地,边缘磨损得发亮,指针在微微颤动,并非指向正北。

“先确定位置。”韩峰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条理清晰,他举起罗盘,沿着客厅墙壁缓慢移动,目光紧盯着指针。“‘它’活动的核心,空间扭曲最厉害的地方,通常也是‘缝隙’最大的地方。镜子那里是显像点,但不是源头。”

林栖也拿出了自己的工具:卷尺、水平仪、一把小锤子。他走到昨晚感觉最不对劲的西南墙角。先用手摸了摸墙面,普通的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微微泛黄起皮。然后,他举起小锤子,用木质手柄那一端,沿着墙脚线,开始一下一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

“咚、咚、咚……” 声音沉闷,厚实。是实心墙。

他移动位置,沿着墙壁向上,每隔二三十公分敲击一次。徐雅屏住呼吸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周浩则不安地挪动着脚,眼神乱飘,似乎想从这令人紧张的行动中找个借口溜走,但双脚又像被钉在地上。

敲到大约一米二的高度,靠近墙角转弯延伸向走廊的方向时——

“咚……嗒。”

声音变了。从沉闷的“咚”,变成了一声略显空洞、带着轻微回响的“嗒”。差别极其细微,若非刻意聆听且对比之前的声音,几乎无法察觉。

林栖的动作停住。他看向韩峰。韩峰手里的罗盘指针,在靠近这个位置时,也出现了明显的、不规则的偏转和抖动。

“这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林栖用卷尺在发出异响的墙面上方做了个标记。然后,他后退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这片墙壁。它位于客厅与短走廊的交界处,是一面非承重隔断墙。墙的另一侧,是通往各个房间的走廊,以及……韩峰那个小隔间的侧面。

“这后面……应该是走廊的墙体厚度,或者建筑管道井?”周浩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干。

“普通隔墙厚度不会超过二十公分,管道井也不会在这个位置,而且应该有检修口。”林栖冷静地说,用指尖沿着墙纸(虽然是涂料,但接缝处有类似墙纸的细微纹理)的接缝摸索,“但这面墙的厚度,从敲击回声和空间扭曲感判断,可能超过四十公分,甚至更厚。多出来的部分……就是‘消失的空间’。”

徐雅立刻拿出她的便签本和笔,快速画着简易的平面图,标注尺寸和可疑点。她的动作恢复了那种刻板的精准,仿佛用这种方式能重新抓住一点对失控局面的掌控感。

“怎么挖?”周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发虚,“这……这算破坏墙体吧?而且,万一挖出什么东西……”

“用这个。”徐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窄刃的、异常锋利的壁纸刀,还有一个扁平的金属撬板,“沿着墙纸接缝或者涂料开裂最明显的地方下手。尽量减小破坏面积,事后……如果能活到事后,再想办法修补。”她说“活到事后”时,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头发寒。

“我来。”韩峰伸出手,接过了壁纸刀和撬板。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有些发抖,但握紧工具时却异常稳定。他走到林栖标记的位置,蹲下身,先是仔细地用手指抚摸墙面,感受着涂料的纹理和可能的薄弱点。然后,他举起壁纸刀,刀尖对准墙面一处极其细微的、纵向的裂纹——那裂纹很细,颜色略深,像是建筑自然沉降或受潮导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他深吸一口气,刀尖用力刺入裂纹顶端。

“嗤——”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刀尖没入了大约半公分,遇到了阻力。是抹灰层。

韩峰手腕稳定地下压,沿着那条细微的裂纹,缓缓向下划动。壁纸刀切割着内部的石膏和涂料,发出持续不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粉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下扬起细小的烟尘。那条被划开的裂缝,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大约两毫米宽、笔直的黑色缝隙,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出现在惨白的墙面上。

沿着裂缝划了大约半米长,韩峰停手。他换上了金属撬板,将薄而坚韧的板刃插入那道缝隙的顶端,然后,开始用巧劲,一点点向外撬。

“嘎吱……嘎吱……”

令人不安的、木材或石膏板在压力下变形的声音响起。缝隙被撬板撑开,逐渐变大。更多的灰尘和碎屑落下。墙皮开始以那条划痕为中线,向两侧微微翘起、剥离。

周浩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用手掩住了口鼻。徐雅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林栖则紧盯着被撬开的缝隙内部,手电光已经准备好。

“咔啦!”

一声脆响,一块巴掌大的、三角形的墙皮连同里面的石膏板,被彻底撬了下来,掉在地上,摔成几片。

一个黑洞洞的、大约拳头大小的缺口,出现在墙面上。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陈腐的、混杂着灰尘、霉菌、陈旧纸张和那股特有铁锈腥味的气息,猛地从缺口里涌了出来,瞬间充斥了附近的空气。

周浩被呛得咳嗽起来。徐雅捂住了鼻子,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黑洞。韩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栖立刻上前,蹲下身,将强光手电的光束对准缺口,向内照射。

光线刺破了内部浓稠的黑暗。

首先看到的,是灰尘。厚厚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在手电光柱下像灰色的雪沫一样飞舞。然后,是纵横交错的木质龙骨框架——这是非承重隔墙内部常见的结构。

但在龙骨框架的后面,手电光穿透飞扬的灰尘,隐约照出了……另一层结构。

不是砖石,也不是另一面墙的石膏板。是木板。粗糙的、未经打磨的、颜色深暗的旧木板,被打横钉在龙骨后面,封死了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空间?

不,不止。手电光沿着木板边缘移动。木板后面,有纵深。光线无法完全穿透飞扬的灰尘,但能感觉到,木板后面是一个被刻意封死的、狭窄的夹层或储藏间。而他们挖开的这个位置,正好是这个隐蔽空间的一个侧面。

“后面有空间!被封住了!”林栖低声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韩峰闻言,立刻用撬板扩大缺口。更多的墙皮和石膏板被剥离,洞口扩大到可以伸进一条手臂。灰尘更加汹涌地冒出,韩峰被呛得连连后退,徐雅递过来一个防尘口罩(她工具箱里居然连这个都有),韩峰迅速戴上。

林栖也戴上了口罩,他将手电光调整到最亮,光束探入洞口,仔细照射那个被木板封死的空间内部。

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像一场静默的暴风雪。勉强能看到,木板后面堆着一些东西。形状不规则,蒙着厚厚的灰。

“工具给我。”林栖伸出手。徐雅立刻递过来一把长柄的螺丝刀和一个橡胶头的羊角锤。

林栖先用螺丝刀,试着撬动钉死木板的钉子。钉子很老,可能生锈了,纹丝不动。他换用羊角锤,用锤子边缘的“羊角”卡住一枚钉头,用力向外拔。

“嘎——吱——” 生锈的金属与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钉子被一点一点拔出,带出一小撮暗红色的木屑。

一枚,两枚,三枚……

随着钉子被拔出,封住空间的木板开始松动。韩峰也拿着另一把工具,从另一侧帮忙。周浩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靠近,脸色苍白。

终于,最靠近洞口的一块木板,被撬松了。林栖和韩峰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大约二十公分宽、半米多长的木板,从内部抽了出来。

瞬间,更多的灰尘如同有生命般,从新打开的缺口里喷涌而出,即使在口罩后也能闻到那股浓烈到极致的陈腐气息。但与此同时,那个被隐藏的空间,也更多地向他们敞开了。

手电光迫不及待地照了进去。

首先看到的,是蜘蛛网。层层叠叠,沾满灰絮,像破败的纱帐。光束扫过,蛛网在气流中微微颤动。

然后,看到了里面堆放的“东西”。

不是想象中可怕的骸骨或骇人器物。是一些杂乱的、日常的,却因被尘封于此而显得无比诡异的物品。

几个捆扎在一起的、用过的练习本和试卷,纸张发黄发脆,从破开的捆绳缝隙里能看到上面稚嫩的字迹和红笔批改的痕迹。一个褪色的、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玩偶,一只玻璃眼珠不知所踪。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书和流行杂志,封面是早已过时的明星。一个摔碎了屏幕的老式随身听,耳机线缠成一团。还有几个空的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样式都很老旧。

这些东西,像是某个孩子,或者一个心态年轻住户的“秘密收藏”,被仓促地、或者偷偷地塞进了这个隐蔽的角落,然后用木板封死,彻底遗忘。

但在这些杂物的最里面,靠近夹层深处、光线较暗的地方,手电光束捕捉到了几样更不协调的东西。

一个扁平的、方形的东西,像是相框,但背面朝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

林栖和韩峰对视一眼。韩峰点点头,示意他小心。

林栖将手臂尽量伸进去,指尖先是碰到了冰冷粗糙的木板内壁,然后,小心翼翼地越过那些杂物,触碰到了那个扁平的方形物体。入手是玻璃的冰凉和木质的粗糙。他捏住边缘,慢慢地将它拖了出来。

是一个木制相框。玻璃蒙尘,但能看清里面的照片。

一张合影。四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勾肩搭背地站在一片草坪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背景似乎是某个大学校园或者刚刚工作时的单位。三男一女。女人短发,笑容爽朗,依偎在中间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身边。旁边是两个看起来更跳脱的男青年,一个做着鬼脸,一个比着V字手势。

照片充满了活力与希望,属于刚刚开始独立生活、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纪。

但此刻,这张照片上,除了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其他三个人的脸,都被烧掉了。不是撕掉,是用火燎过,焦黑的痕迹吞噬了笑容,留下三个触目惊心的、边缘卷曲发黄的黑洞。只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容完好,但在烧焦痕迹的映衬下,那笑容显得无比诡异、孤独,甚至带着一丝毛骨悚然的平静。

“这……这是……”周浩凑近看了一眼,猛地打了个寒颤,指着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他有点像……以前的房东?我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一次,很斯文,话不多……但感觉有点……阴沉?”

林栖没有回答,他将照片放在一边,再次伸手进去,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很厚,表面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调解记录-副本”,下面有一个模糊的日期,大约是七八年前。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厚厚一沓钉在一起的A4纸。是打印的,带有某个“社区矛盾纠纷调解中心”的抬头。记录了一次又一次的调解会议。

快速浏览,内容令人心悸:

第一次调解:租客A(女,疑似照片中被烧掉脸的女子)投诉租客B(男,照片中做鬼脸者)夜间噪音过大,影响休息。B反诉A过度洁癖,干涉其正常生活。调解员建议互相体谅,制定作息时间。

第二次调解:新增租客C(男,照片中比V字者)投诉公共区域卫生问题,指责A和B均不负责任。A则出示自己记录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值日表和费用分摊账本,指控C经常带人回来聚会,B总是拖欠水电费。争吵激烈。调解员建议重新明确公约。

第三次调解:矛盾升级。B声称自己贵重物品丢失,怀疑是C所为。C反称B诬陷,并爆料B有财务问题,被追债。A则崩溃大哭,说自己精神压力巨大,总是出现幻听,觉得房间里有“东西”,镜子不对劲。调解不欢而散。

第四次调解:房东(即照片中戴眼镜的斯文男)被请来。房东表示房子老旧,有点动静正常,劝租客们各退一步。但三名租客均指责房东维修不及时,房屋存在奇怪问题(空间感异常、夜间异响、物品移位)。房东敷衍应对。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长达数月。每次调解,矛盾都在加剧,信任彻底崩坏。言语间充满了“偷电”、“偷水”、“监视”、“造谣”、“精神污染”等字眼,和眼下他们的处境何其相似!

翻到记录末尾,最后一页只有寥寥几行:

最终调解结果:各方分歧过大,无法达成一致。建议解除租赁合同,各自搬离。

备注:调解结束后,租客C(比V字者)在走廊里情绪激动,对调解员说:“既然没法好好一起住,那就都别想好过!谁也别想走!”

这句话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之后,再无记录。

林栖捏着这沓沉重的纸张,指尖冰凉。照片上被烧掉的脸,调解记录里熟悉的争吵、猜忌、崩溃……还有那句“谁也别想走”。历史的幽灵,在这间屋子里一遍遍重演。那个看似斯文的房东,照片上唯一完好的人,在这场悲剧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后来怎么样了?这房子又为何继续出租,迎来他们这些新的“演员”?

他放下调解记录,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伸进那个黑暗的夹层。这次,目标是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封面是硬质仿皮,烫金的字迹已经磨损,勉强能看出是“工作日志”。他把它拿了出来,拂去厚厚的灰尘。

翻开扉页,所有者签名处,是房东的名字,字迹工整清晰。下面有一行小字:“房屋维护与租客管理记录”。

这似乎是房东的私人记录本。

林栖快速翻阅。前面大部分是正常的维修记录、租金收取情况、租客更替信息。笔迹始终是那种一丝不苟的工整。

但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记录的内容开始发生变化。

日期:(模糊)

租客再次投诉夜间异响和物品移位。检查无果。老房子,难免。但他们争吵越来越凶,总是为鸡毛蒜皮小事。A女过于计较,B男粗枝大叶,C男品行似乎不端。麻烦。

日期:(模糊)

镜子。又是镜子。A女坚持说客厅镜子有问题,映出的影像不对。要求更换甚至封掉。荒唐。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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