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祝云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快点。

再快点。

不能让大理寺的人发现这里埋过东西!

一股大力推开雕花木门,力道过大直接弹到了墙上,雕花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衙役班头猛地踏进卧房。

房间内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卧房里的犄角旮旯都仔细地搜!”

......

......

阳光透过清晨的雾气挡开,驱散了朝露的湿意。

朱红宫墙明黄砖瓦,宫城的含光门此时聚满了刚下朝参的大小官员们。

齐乐百无聊赖地驱车在转弯的小道等候着萧关月。

直到官员们陆陆续续都走完,齐乐也不甚着急,慢慢悠悠地从一旁树上折下嫩枝,将上面刚长出来的芽叶抵到马嘴前。

马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就着齐乐的手大快朵颐。

没一会儿,就看萧关月从官道尽头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今日穿着京兆少尹的绯色圆领袍,腰系玉带,衬得面庞愈发白皙,白面黑发红唇,远远看去自成一道靓丽景色。

萧关月此时刚从文政殿出来,身后来了一队宫人扛着肩辇,肩辇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形矮小,在肩辇里稳稳当当地坐着。

“郡王殿下。”

老者乐呵呵地跟萧关月打着招呼。

萧关月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对着老者躬身施礼:“叶太师。”

“许久不见郡王殿下,今日瞧着如同你父王当年一样玉树临风。”

“叶太师您谬赞了。”

“刚刚在文政殿里,郡王殿下说要请旨出京,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老者看着萧关月,眼中划过一丝沉思,“郡王殿下此次出京不比寻常,那凉州灵州兰州的私田积弊已久啦,早年便是圣上的一块心病,派谁去都觉得不合适,如今看来,郡王殿下还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太师脸上笑着,目光却带着点打量,“我们都老了,重担倒是都托付在你们年轻人身上了。”

萧关月回道不敢。

“哈哈哈,瞧我,果然是老糊涂了人也啰唆,那小护卫在树下等殿下都等急了,老臣就不送了。”

萧关月再次行礼道别,目送叶太师的肩辇渐行渐远,才转身朝着齐乐等候的方向走去。

齐乐早已收了嫩枝,掀开车帘候着,见萧关月走近,忿忿开口:“叶太师这老狐狸,明明是他们新派的人话里话外暗示着您出京,反倒说得像是全天下都盼着您去查私田似的,谁不知道查私田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西北关内外荒蛮之地,说不准遇到什么乱事儿呢。”

萧关月坐进车中,指尖敲了敲身侧的车壁,淡淡道:“不管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毕竟凉州是一定要去一趟的。”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皇城,一路上寂静无声,萧关月心中不断盘算着该从何处查起,忽地来了一阵风,轻飘飘掀起车帘一角,余光瞥见宫墙上方掠过飞鸟的暗影,萧关月忍不住出神。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夜,那少年轻盈掠过巷口,又如同流星坠落在他眼前。

萧关月想到这儿愣了一会儿,在他有限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虽然同染江湖气息,但又与府衙里那些不良人有些不同,更不羁,甚至有些目空一切的傲然和豁达。

萧关月摩挲了下手指,收回思绪。

好端端地想起他做什么?

一个混不吝的财迷罢了。

......

......

“宁先生,那位大人就这样放他出京吗?”裴用才对着对面的人皱眉开口,“他就这样呆在京城不是更好?咱们底下这些人个个都能盯着他。”

对面被称为宁先生的人穿着普通的文士袍,面容普通,是放在人堆儿里找不到的类型,乍一看像是个私塾先生,带着一股子书卷味儿。

“那位大人本来不想动他的,可谁让他自己拎不清,虽然没表现出来,可暗地里一直憋着股劲要查当年洛水河畔的事。”

“大人心慈,这次也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除掉他的。”

“对咱们来说也是好事儿。”

宁先生看着茶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人都安排好了,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可他身边那个乾坤派的小孩也不是吃素的。”裴用才抿了口茶,又道,“不过若是阿丑动手的话,应当是十拿九稳。”

“不是阿丑,阿丑不会离开京城做事,他得陪在大人身边,以免照应不及。”

“那派了谁去?手里还有比阿丑更合适的人?”裴用才挑眉,有些惊讶。

宁先生哈哈笑了:“用手里的人干嘛?反而留下破绽。江湖上杀人越货的人从来不少见,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这次的人是从剑南道花一千金聘来的杀手,人称‘蜀中双寂’,不知是什么路数,只知出手狠绝,自吹从未失手过。”

“比阿丑还厉害?”

宁先生微微摇头,“那自然是没有的,阿丑可是天山客的大弟子,天山客乃是当年与太祖皇帝一起开国的传奇刀客,与这些三教九流之士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这两个杀手对付那个半大孩子绰绰有余,咱们只管等着好消息就行了。”

......

......

暮鼓声声催人急。

祝云斜倚在典当行的房顶上架着腿,望向天边晚霞如烈火一样燃烧。

晚霞很亮,亮得像是那年她从家里逃出来,灼烧着母亲身体的火焰。

她闭上眼,还能听到嬷嬷抱着她冲出去时皮肉炙烤的噼啪声,母亲哑着嗓子的嘶喊,和刀斧入肉的闷响。

鼻息里似乎还残留着烧焦的木烟和尘土。

嬷嬷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怀抱,她小小的身体跌落在地上。

没有时间回头,没有机会留恋。

往日里精心呵护的头发,精心搭配的衣裙全都在燃烧。

好热,好烫,好痛。

奔腾的河水声如同仙乐入耳。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水砸在身上这么痛,可烧焦的皮肉和灵魂却得到了清凉的抚慰。

淅淅沥沥。

雨点砸在砖瓦上悦耳动听。

“祝云,你是想当房顶上的瓦片精吗?风吹雨打都不挪窝?”

“赶紧下来,这雨说下大就下大,待会儿淋湿了又该缠着我要姜汤喝。”

柳五娘提着裙摆从当铺门里探出头,扬声对着房顶喊道。

祝云缓缓睁开眼,天边的火烧云已经被乌云遮了大半,冷风吹得浑身发僵,她摸了摸胸口那从王裕祥卧房砖下摸出来的东西,足尖一点稳稳落在柳五娘身边,跟着她快步跨进门。

柳五娘不理她,兀自进了卧房,祝云也不在意,反手进屋关上了房门,才从口袋拿出那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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