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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绛雪住在长乐坊的铜钱巷内。

周边都是热闹街巷,商铺林林总总,行人往来如织,唯有铜钱巷因在河道拐角处,一排垂柳遮挡,意外落了几分清净。

巷尾有株极繁茂的老柳树,柳下藏一幢不起眼的二层小楼,虽然屋子褊窄,勉强也算是独门独院。

楼下是门厅和灶房和一间偏房,楼上是于绛雪的卧房,后窗临河,前院有个小天井,天井里趴着三条狗和一只猫,俱是流浪到此处被于绛雪喂大,索性赖着安了家。

这房子每月要七钱银子的租钱,另外二两银子的押金,在房牙子那签过契约,于绛雪带着长明静悄悄地搬了进来。

起先日子过得深居简出,只有长明贪吃,每日拿着几文钱去前街买烧饼馒头糖糕,邻居们见了,才晓得这屋子住了何人。

后来于绛雪见几个幼童成日在河边嬉闹,常拿糕点逗弄他们,领着跟长明一道玩耍,闲时也教孩子们读几个字,很快便赢得一片童心。

时间长了,左邻右舍都知道这是个寡妇家,丈夫早亡,年轻嫂嫂带着小叔子生活,这小叔子是个痴傻,年岁约莫十岁,仍跟个懵懂顽童一般。

两人说是关中人氏,因为家道中落,特来金陵投奔亲戚,哪想遍寻不着,只得落地谋生——这话倒也不假,天下阜盛不过江南,尤以金陵为最,商贾流通,如今城里十有五六都是他乡寓居之客。

既然称是寡妇,于绛雪自然作妇人装扮,也不用原名,化名叫做丁寒英,邻居们都称她丁娘子,看她孤苦无依,又是貌美如雪,柔弱温婉,都愿意多照顾她几分,坊间各色人物渊源都会与她说道,时不时帮个小忙,邻里相处得还算融洽。

不过金陵米贵,居大不易,想要站稳脚跟,要么手里自有钱财,要么有些谋生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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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美人如织,若是个个都惦记,那就成了轻浮浪子,实在有失文人风骨。

眼下这节骨眼,耿青竹还是想当个正经读书人。

来金陵时,他身上只带了八两银子,雇车路费和住宿吃食这些自然不够花销,另外乡试也要交一笔银子,是故耿青竹跟鲁大醇一样,读书之余,也要找点活儿赚钱。

跟鲁大醇不同的是,耿青竹朋友众多。

他不是那等埋头苦读,也不迂腐木讷,跟清高自傲更不沾边,倒是哪儿有热闹就往哪凑,哪里有苗头就要往里钻。

因着欠邸店的房钱,连着几日耿青竹夜里才偷偷溜回房间,结果被掌柜堵在房门口,他硬着头皮挨了一脸唾沫星子,又腆着笑脸求宽限两天。

紧接着后几日,耿青竹接了点笔墨活,一口气作了七八篇文章——

某家要给战败的斗鸡写一篇祭文,某家要婚书迎娶两房美妾,某家生了个十斤重的大胖小子,某家的老太监要过继个干儿子,某家和某家因为一头猪要告到衙门……

唉。

这文人风骨忒不值钱。

等拿到了银子,再付了房钱,还有一点剩余,今儿书僮来请喝酒,后天有个以文会友的帖子,大家都是要参加秋闱的考生,多少也需要些往来交际。

耿青竹邀着鲁大醇一起,但鲁大醇不喜应酬,宁愿自个在庙里看书,耿青竹也就随意,想读书便去寻他,想玩乐也能找到尽兴之人。

这其中有个人叫宁辉,跟耿青竹是同乡,也有些交情。经由他认识一个新朋友,乃是江都盐商之子,名叫李德义,在国子监念书,听说是家财万贯,仆从如云,为人十分仗义。

宁辉从李德义那薅了不少好处,某日拿了好几个题目回来写文章,也让耿青竹帮着写了一篇,分了几两银子给耿青竹。

过后李德义请人吃酒,耿青竹也去了。

原来是个厚墩墩的白胖子,二十六七岁,穿着夹金穿花绿绸衣,像个花枝招展的草包,脑子不甚灵光,花银子进了国子监,身边围着不少人,一伙帮他写文章办事,一伙陪他吃喝玩乐。

“你就是耿青竹?你那篇文章作得甚好,连我恩师都夸。”李德义指着耿青竹,“我这人喜欢交朋友,也是看得起你。”

宁辉在旁帮腔:“青竹诗词文章都写的极好,又是少年成名,十二岁便考中了秀才,当年他和薛嘉薛翰林是我们府学里的一时双璧,才华名气不相伯仲。”

耿青竹举杯敬酒,呵呵干笑:“谬赞,谬赞。”

既然是个冤大头,又有银子赚,又有好酒好菜吃,耿青竹也去过两三回李德义的宴席。

盛夏溽暑,碧叶红莲摇曳,秦淮河的画舫灯船挤得走不动道,天气炎热,花楼里莺莺燕燕的歌舞也有些腻味了,李德义弄了一条崭新的楼船,邀着一帮朋友泛舟游玩,耿青竹也接了帖子。

这楼船不同于普通游船,奇工精巧,雕花漆金,彩绘奢华,甲板上搭着三层阁楼,有七八间雅室,底下船舱也有厢房,主人宾客再加仆婢船工,能载下不少人。

楼船从桃叶渡口启程,行到清溪一带,虽是景致盎然,但游船络绎,李德义嫌人多喧阗,让船工远远地驶开,一径远离了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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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六月,于绛雪雇了一艘小船,挑了一个相貌忠厚的船娘,谈好价钱,领着长明一道离开了金陵,因是两三日,也并未带太多行囊。

长明虽然生在北方,但很喜欢南方的河溪,俯身用一根树枝去拍打水中细浪,他模样瞧着呆头呆脑的不甚灵光,头发也是稀黄,只有那双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懵懵懂懂发亮。

于绛雪在船舱里摘了帷帽,喊他当心掉进水里,长明扭头咧嘴:“嫂嫂,鱼!鱼!”

旁侧船娘笑着搭腔:“小郎君,船里有网兜,你要喜欢,这水里的鱼可以用网捞,只是要坐稳些。”

不认识的人跟他说话,长明就有些痴呆,目光躲躲闪闪,缩肩拱背地溜进了船舱。

“没事的,不用怕。”于绛雪拍着他的肩膀,温声说话,“长明长大了,咱们挺起肩膀,包袱里有你最喜欢的酥饼,吃完饼去跟大婶说话,跟她讨个网兜去捞鱼,好不好?”

有些话教过十遍百遍,长明就只听她的话,重重“嗯”了声,乖乖打开包袱找酥饼,狼吞虎咽起来。

于绛雪摸摸他的脑瓜子,还是能摸到他头发里好大的疤痕。

养了两年多,长明头发还是生的不好,每日吃的也不见少,个子也不见得长高多少,还是小时候亏损得太多,于绛雪想着是不是找个郎中,配些滋补药膳养一养。

水面阔平,微风凉爽,小舟轻便走得快,晌午歇息,船娘教着长明捞鱼,要炖莲藕鱼汤吃,闲话几句,问于绛雪去平陵作甚。

于绛雪羞涩低语,只说去探亲。

小船夜里就泊在水边,第二日一早,船娘将两人送到平陵县渡口,于绛雪结清了船钱,戴上帷帽,带着长明在铺子里买了些香火纸烛,又雇了一辆青帷驴车,往乡下去。

驴车停在山脚下,山上有于绛雪外祖父母和母亲的坟墓,严姓也是当地的一个大族,不过外祖父这支人丁单薄,几乎没什么近亲,只有一个姑外祖母,乃是外祖父的亲妹妹,如今还住在乡里。

于绛雪还记得路,十二岁那年,她跟着父亲回了一次平陵县,这次来是将母亲的尸骨收敛成盒,重新葬到了外祖父母身边,又修缮了坟茔,后来离得太远,奔波一趟不易,父亲每年写信托付姑外祖母一家帮忙烧香祭拜。

如今她住在金陵,虽然离得不远,也是怕撞见人,避着时候回来祭拜,又不想让九泉下的亲人知道自己如今这般离经叛道,换了以前的妆扮,穿得鲜亮了几分。

于绛雪擦了墓碑,烧了香烛,又磕了几个头。

“娘亲,等再过两年,我再把父亲的骨殖迁来跟您同葬……”

她不想落泪,深吸两口气,心底还是郁结——不知是她是亲缘浅薄还是时运不济,走到如今这般地步确是离奇,人命由我也由天,谁也不曾料想。

“我如今过得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我,如果地底有灵,也可以梦里多跟我见见面……”

“……”

长明呆呆地蹲在一旁,看着供奉的祭品,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糕点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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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完至亲,于绛雪还是回到渡口,雇了一条小船回金陵,这一带城郭都是鱼米之乡,人烟阜盛,水路通畅,舟船往来十分便利。

两岸桑阴稠密,莺鸟飞啼,有竹筏从浅溪里撑出来,采莲女向船客兜售荷花菱藕和斑斓小鱼,长明呆呆盯着,于绛雪也喜欢这样的雅致。

这儿比金陵自由些,莲子卖得便宜,乡趣也足。

船夫说起近旁有条渚溪,通着筠湖,沿途山水秀丽,游完了湖,也有河道可通金陵,不过要多耽误半日行程,于绛雪不着急回去,索性让船夫换成这条水路。

行到筠湖,的确是风光殊绝,远山如黛水如烟,湖面如镜连天碧,又有桨声欸乃,水面游船飘荡,都是在此处玩乐的仕女游子。

船夫将船靠在湖心岛赏景,近旁也有一艘画舫,里头断断续续传出悠扬乐声,又有女子的银铃笑语。

隔了一会,有个紫衣罗裙的少女走出来,问坐在船头钓鱼的长明:“小郎君,你手里的肉饼是哪处舟子卖的?”

长明闪躲,于绛雪替他答:“不是这里贩货的舟子,是在陆上的食肆买的。”

“哦。”那少女有些失望,“我们吃食带的少,大家都有些饿了,所以问一问。刚看见几个卖吃食的舟子在附近转悠,这会都不见了。”

于绛雪起身,递上一封油纸包,笑道:“我们带的吃食多,送你们尝尝吧。”

少女连忙摆手,于绛雪婉转说了几句,少女也不客气,伸手接住了于绛雪抛过来的吃食。

片刻之后,这紫衣少女又偕着同伴出来,两人手里端着果子和樱桃酒,回赠给于绛雪。

于绛雪听她们说话,才知道这画舫里是当地一户富翁在别院蓄养的梨园弟子,今日四五人来筠湖游玩,各人都带了拿手乐器,在船里弹琴奏乐。

“我听你们谱的曲子似是《塞雁飞》,用了箜篌琵琶,又配着笙箫三弦,把北地之音换成了南律,音律倒是有些新奇。”

“这是我们新试的弹法。”那少女问,“姐姐也懂乐曲么?”

于绛雪不由得微笑:“我略通笛音。”

少女眼睛一亮,热络邀请于绛雪来画舫少坐。

于绛雪并不是冷清孤傲的性子,年少时最喜玩耍热闹,吩咐长明乖乖坐着钓鱼,让船家搭了块船板,偕同少女去了画舫。

船中一应乐器俱全,玉笛在于绛雪唇边轻轻一吹,声如飞花碎玉,何止是略通笛音,和众人比也是不遑多让,大家拍手称赞,喝酒谈笑,荡舟游湖,曲声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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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义的楼船离了金陵,顺水漂流,甚是自由。

这比在秦淮河还要惬意些,天清气朗,江风凉爽,水中有卖酒水吃食的小舟来往,鸡鸭鱼肉,瓜果蔬菜,甜汤辣酒,只需招手就能送来,又在船里开了几台赌桌,划拳骰子,投壶斗蟋蟀,玩出许多花样。

满船人都簇拥着李德义,费心陪他耍乐,醉生梦死,通宵达旦。

耿青竹在船上待了两日,已然有些吃不消。

一是他不耐烦围着李德义奉承。另外席间李德义无意说起要替家父觅几本古籍送人,耿青竹恰好知晓这几本书,笑脸揽下了这个活,先收了二百两银子的桑皮宝钞,钱已到手,自然毋须久留。

二是这群蠢货实在是丑态百出,有人喝醉了酒,加上风浪摇晃船舱,攀着他吐了满身秽物,气得耿青竹扔了衣裳,跳进水里洗了个澡,在船舱里寻了件熏香的锦袍穿上,这才算干净些。

这日楼船行到了筠湖,水宽山远烟岚迥,众人坐在船上吃酒赏景,果真是好酒好菜好风光。

不过山水看久了也无趣,加上连日喝酒赌博划拳,李德义把娇娘美妓都抛之脑后,楼船上也没带个歌姬舞伎,眼下又有些想念。

正好湖中有画舫,其中一艘飘荡着乐声,笑语清脆,李德义吩咐仆人:“去把那艘画舫里的歌姬喊过来作陪。”

仆人放下小舟,划船靠近那艘画舫,少顷回来回话:“她们说自己是私苑的梨园子弟,并不是那等陪客谋生的歌伎,请公子另外寻人。”

“怎么不陪客?”李德义道,“都是弹琴卖唱的,哪有不陪客,去去去,拿几两银子丢给她们,让她们过来唱曲。”

仆人捧着银子去问,还是回来摇头。

众人都笑了,说这群歌姬是不是嫌德义兄的银子给的太少,故意自抬身价,自然要拿出多多的银子来,李德义听罢,让人多拿些银子,莫显得他小气。

来来回回添了三次银子,几百两也有了,人还是不肯来。

被几个低贱歌姬驳了面子,李德义已经有些恼羞成怒,这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居然敢落他的脸。

楼船朝着画舫驶去,也不避防,仗着船身阔大,直接撞了上去。

那画舫小小一艘,被大船“哐当”重撞一下,船身剧烈颠簸,险些翻倒,舱内杯盏物件俱摔在地上,吓得歌姬们放声尖叫,半晌才稳住身形,听得楼船上有人说话,战战兢兢地出去。

楼船上众人一瞧,倒真是几个如花似玉的佳人,年岁不等,俱穿着鹅黄淡紫粉白的衫裙,年岁小的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年岁长的还能沉稳些。

耿青竹斜倚船栏,瞧着这仗势欺人的场面,揣着袖子,暗暗叹了口气。

楼船势高,男人居高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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