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糖浆倒多了。

沈墨盯着在松饼上肆意漫开的琥珀色糖浆,心里估算着这额外的甜度需要多跑几公里来消耗。窗外的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空气里拧得出水,连咖啡馆门口那串黄铜风铃都响得湿漉漉、沉甸甸的。这种天气,连偷懒都显得理直气壮。

褚徽毫又在他的“专属”沙发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乐谱。可能是养成了某种习惯,哪怕没有太阳,他也会提前下来坐一会,吃完午饭再回房间。这次他怀里抱着个靠枕,半张脸埋进去。

张纸经过时瞥了一眼,顺手把滑到地上的薄毯拉起来,盖回他身上。动作很轻,但褚徽毫还是醒了。他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阴雨天像蒙尘的琉璃。

“别感冒。”张纸平静地说,转身继续清点货架上的咖啡豆库存。

褚徽毫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重新闭上眼。这次他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下巴。

沈墨把那份过于甜蜜的“罪恶”端到褚徽毫面前。

“‘猫粮’来咯!”她用下巴点点松饼,“尝尝,我哥刚烤的。”

褚徽毫掀了掀眼皮,用叉子尖嫌弃地拨了拨被糖浆浸泡的部分,最后还是挖起一角送进嘴里。“……什么猫吃这么甜?”

“补充能量。”沈墨面不改色地说,转身去磨咖啡豆。褚徽毫的身体恢复得像破房子漏雨——这里补上一点,那里又渗出新的虚弱。张纸委婉地提过,神器被强制剥离的损耗,可能远比表象深,需要时间来慢慢调理。沈墨忽然想到街角新开的那家中药铺。

叮铃铃——

咖啡机的蒸汽尖锐地嘶叫起来,盖过了门被推开的轻响。

来人是个生面孔。

一位年过花甲的男性,脸上的皱纹深浅不一,是岁月与常年伏案工作的印记,眼神温和,透着历经世事的从容。他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肩线熨得笔挺,却在下摆处有一道没熨平的细微褶皱。他头发梳得整齐,鬓角灰白,戴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最显眼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色泽已有些暗淡,紧箍在指根。

他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卡座,放下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帆布材质,边角磨损得泛白。坐下时,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转了转左手的婚戒,一个微小而持续的习惯性动作。

“欢迎光临。”沈墨挂上亲切的笑容走过去,“您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我们新到了一批不错的云滇普洱。”

最近,咖啡馆的菜单悄然拓展了一栏。起因是合作多年的咖啡豆供应商发来助农直播链接,顺带推荐了当地茶农手工制的普洱。沈墨看着直播里云雾缭绕的古茶园和茶农朴实的笑脸,心下触动,便订了一批。从此,旅者咖啡馆的招牌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亦有好茶”。除了清饮普洱,还多了几款沈墨和池砚琢磨出来的“茶咖”特调,竟也意外地受到一些老客欢迎。

男人抬眼,目光有些迟缓地聚焦。“茶……普洱就好。热的,谢谢。”声音干涩,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他没有看菜单,说完便低头去解公文包的搭扣。

“需要点心吗?有刚烤的松饼。”

“不用了。”他简短地回答,已经从中抽出一台老款笔记本电脑和一摞用长尾夹夹着的A4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页边写满批注,红蓝黑交错。

沈墨点头离开。转身时,「双鉴」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暖意,像指尖无意触碰到一杯温水边缘的感觉——温暾,恒常,底下却沉着某种巨大而静止的重量。

男人开始对着屏幕工作。说是工作,更像一场沉默的搏斗。他打字很慢,敲几个字便停很久,盯着屏幕,眉头拧出深深的沟壑。偶尔,他会从那一摞稿纸里翻找什么,对比着看,然后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叹息。那叹息太轻,几乎被咖啡馆里低回的流行乐和咖啡机运作的声音淹没,但其中的疲惫却沉甸甸地扩散开。

像一棵被修剪得太久的盆景,每一根枝条都朝着被规定好的方向生长,如今连自我叹息都成了需要克制的惯性。

褚徽毫不知何时放下了叉子,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但某一瞬间,沈墨捕捉到他极轻微地转向卡座方向一瞥,随即又漠不关心地移开。

下午三点多,风铃再次响起,带来一阵清苦的草药气息。

汪羽推门进来,月白色的旗袍外罩着中式棉衣,手里拎着个藤编食盒。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耳畔那两枚形状各异的耳坠随着步履轻晃。

“小沈,”她笑意盈盈地走近吧台,将食盒放下,“上次你说睡不踏实,我给你配了点安神茶。枣仁、茯苓、百合,加了一点点合欢皮,性平,不寒不燥。”

沈墨心里微讶。前几日汪羽来这里喝咖啡,闲聊时,她确实为褚徽毫的失眠症咨询过,只含糊说是自己最近压力大。汪羽没多问,把过脉,沉思了片刻,只道是没有她形容的那般严重,让她睡前别玩手机试试,如若不佳,可以去“五味斋”找她问诊。

“汪姐你也太费心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沈墨有些不好意思。

汪羽摆摆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咖啡馆。掠过角落卡座里对着电脑苦思的男人,掠过吧台后正在研究烘焙书籍的池砚。

“这有什么。调理身子就像照看花草,急不得,也乱不得。”她温声说,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分装好的茶包,“用沸水冲泡,焖五分钟就好。晚上喝。”

“谢谢汪姐。”沈墨接过,心头微暖,又有些被看穿隐秘的赧然。她总感觉这位中药铺的老板娘有些“神秘”,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从不点破,只给予恰到好处的照拂。

“对了,”汪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倚着吧台,像闲聊般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这咖啡馆,最近气息挺‘稳’的,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那个卡座。

“有时候,‘稳’得太久了,突然落进一颗小石子,那点儿涟漪反倒让人在意。”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墨说,“我家以前有口泡药的老瓮,几十年没动过地方,瓮底沉着厚厚一层药渣。后来清理的时候,从底下挖出颗不知哪年掉进去的鹅卵石。石头没什么稀奇,可挖出来之后,那瓮煎药的味道,好像都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说完她笑了笑,拍拍沈墨的手背:“我先回了,铺子里还在煎药。茶记得喝。”

汪羽拎着沈墨打包的松饼和点心,优雅地撑伞离去,留下一室淡淡的药香和一段值得咀嚼的话。

卡座那边,男人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来电显示时,表情明显僵了一瞬,深吸口气才接起。

“……是,李主编……稿子我还在改……不是风格问题,是那个部分,我自己觉得……还没写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切甚至一丝慌乱的解释意味,与之前沉默紧绷的状态截然不同。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不容置疑的话。男人的背一点点佝偻下去,握着手机的指节攥得发白。最后,他只反复说着“好的,我明白,我再想想办法……”,直到对方挂断。

他握着手机,呆坐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半晌,他猛地合上电脑,近乎粗暴地将那摞稿纸一股脑塞进公文包侧面的口袋。那口袋看起来并不深,搭扣也有些松了。

他起身,快步走向门口,甚至忘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写满急于逃离的仓皇。

过了几分钟,张纸拿着抹布过来清理空桌。他收走咖啡杯,擦净桌面,动作利落。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脚步一顿。

“墨墨,”他转过头,声音平静,“那位客人,落了东西。”

张纸弯腰,从桌子下捡起了那样东西。

一本厚重的深褐色皮质笔记本。封面因年深日久的摩挲而磨损得发软,边角泛白起毛,露出底下浅色的纤维层,像是曾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承受过重压。一根深红色的品牌钢笔,笔夹已经锈蚀,别在笔记本侧面的扣带上,仿佛它们本就该是一体。细看之下,笔身划痕累累,笔帽与笔杆的连接处锈迹明显,几乎让人怀疑是否还能拧开。

张纸将它们轻轻放在刚擦拭干净的吧台上。笔记本沉默地躺着,封皮上没有任何字样,散发出一种被时光浸润后又再次暴露在空气中的特有的气息。

“应该会回来拿。”池砚看了看窗外渐密的雨幕。

“要不,看看里面有没有联系方式?”沈墨建议道,拇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食指根的素银戒指。

张纸点点头,小心地解开那有些松弛的皮质扣带。就在他翻开厚重封面的刹那,有东西滑落出来——

一张边缘平整、表面却已泛黄的老照片,轻飘飘地躺在了台面上。

照片背面的字迹,就这样坦然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致我们未完成的《砖窑夜话》。

底下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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